临近晚膳，景仁宫的小厨房已经忙了起来。皇后坐在正殿里，手边放着一张膳单。

    剪秋站在一旁：“六阿哥今日午膳吃得不算多，下午用了半块奶糕，又喝了些甜汤。”

    皇后听完，低头看了看单子：“那晚膳别做得太腻，蒸鱼留下，再加一道鸡茸粥。青菜碎一些，他年纪小，吃东西还是得软些。”

    剪秋笑道：“娘娘今日已经问过三回了。”

    皇后也不恼：“本宫许久没有照顾这么小的孩子，自然要多问几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让人做一份蛋羹，弘耀喜欢吃这个。”

    剪秋立刻应下。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进门：“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眼里瞬间多了喜色：“快去迎驾。”

    “是。”

    皇后才站起来，皇帝已经走进殿内，苏培盛跟在身后。

    宜修立刻迎上去：“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看了一眼：“怎么？看见朕这么意外，是不欢迎朕来？”

    皇后连忙摇头：“臣妾怎么会。”

    她脸上笑意更深，“臣妾只是高兴。”

    这句话倒不全是场面话，她已经很久没有等到皇帝主动来景仁宫用膳。

    平日皇帝过来，多数是在初一十五，又或者后宫出了什么事。两个人说几句话，各自歇息。即便同床，也不过尽着帝后之间的规矩。

    至于像今日这样，因为她宫里多了一个孩子，皇帝主动来陪她们吃饭，已经是很多年前才有的事了。

    久到皇后都有些记不清。

    皇帝径直坐下，皇后亲自倒了一杯茶：“皇上今日的政务可还顺利？”

    皇帝接过：“还是那些事，京中的时疫未退，各地折子也多。”

    说完，他的目光往殿内扫了一圈，“弘耀呢？”

    皇后听见他一进来便问孩子，笑道：“弘耀在后面玩呢，下午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以后就一直摆弄那些十二生肖，喜欢得不得了。”

    皇帝听了也笑了一下：“朕就知道，这孩子一看见金子就走不动路。”

    皇后忍俊不禁：“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道，早知道这么容易哄，先前就该早些准备。”

    皇帝道：“你别太惯着，他如今已经够会讨东西了。”

    皇后笑道：“才这么小，能讨多少东西？”

    皇帝摇了摇头，显然不赞同：“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弘耀看见朕案上的镇纸是金的，便问朕要。朕不给，他便坐在那里一直看着。”

    皇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后来呢？”

    “还能如何？”皇帝端起茶，“让他拿走了。”

    皇后笑出声：“皇上嘴上说不能惯，最后不还是给了。”

    皇帝顿了一下，倒也没有反驳。

    皇后看向剪秋：“去把六阿哥叫来吧。”

    剪秋应声退出。

    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弘耀原本还牵着剪秋的手，一进正殿，看见皇帝坐在那里，眼睛立刻亮了：“皇阿玛！”

    他松开剪秋，快步往前跑，小孩子腿短，跑得却不慢。

    皇帝看到他过来，方才还显得有些疲惫的神色明显松了几分：“慢些。”

    弘耀已经跑到他面前：“皇阿玛你过来了！”

    皇帝伸手，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弘耀顺势坐到他腿上。

    皇帝低头看了看他。孩子气色很好，脸上也没有任何不高兴，这才真正放下心：“耀儿，在景仁宫住得怎么样？”

    “若是不适应，便还是回养心殿。皇阿玛让人多注意些就是。”

    皇后听到皇帝问起这件事，心里一下提了起来。

    她虽然知道弘耀白日里玩得很开心，可孩子心思最直接。若是这时候突然说一句想回养心殿，皇帝说不定立刻就会把人抱走。

    皇后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目光紧紧落在弘耀脸上。

    弘耀自然注意到了，心里有些好笑。皇后平时最能沉得住气，没想到到了这种事情上，倒是一点也不淡定。

    他抬头看着皇帝：“皇阿玛，我不用回去。”

    皇帝道：“为什么？”

    弘耀弯起眼睛：“皇额娘对我很好，还陪我玩。”

    “这里还有金老虎。”

    皇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轻声道：“若弘耀喜欢，明日皇额娘再让人找些别的。”

    皇帝看弘耀确实适应得很好，也就没有再提回养心殿。他转头看向皇后：“今日辛苦你了。”

    皇后心里一暖：“臣妾是他的皇额娘。照顾自己的孩子，有什么辛苦。”

    这一声自己的孩子，说得十分自然。皇帝听了，也没多说什么。

    弘耀抬眼看了宜修一下，皇后对他的代入感越来越深了。

    这才一天，已经开始说自己的孩子。照这个速度下去，真让他在景仁宫住上几个月，宜修怕是连他以后娶什么样的福晋都要开始操心。

    宫人很快摆好晚膳，皇帝抱着弘耀坐到桌旁，皇后坐在另一侧。

    弘耀有自己的小碗。剪秋要伺候，他却摆了摆手，拿起小勺自己慢慢吃。

    皇帝看了一眼：“别让他吃太快。”

    皇后道：“臣妾知道，下午便问过乳母了，他平日吃多少，臣妾心里有数。”

    皇帝点了点头。见她确实上心，也没有再管。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安静，主要是弘耀偶尔会说两句话。皇后耐心地解释，皇帝偶尔也插一句。

    说着说着，连苏培盛都觉得今晚景仁宫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以前帝后吃饭，总是安静。皇帝不开口，皇后也不会说太多。规矩是规矩，却少了些人气。现在多了六阿哥，倒像突然活了起来。

    吃完饭，弘耀还不困。皇帝便把人带到榻边，要教孩子认字。

    皇后闻言，立刻让剪秋把下午才准备好的识字册拿来。

    皇帝抱着孩子，神情比平时温和很多。弘耀坐在他腿上，手里抓着一本小册子。

    皇后看着这一幕，目光渐渐柔和。这一刻她几乎真的觉得，他们与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没有区别。

    弘耀认完一个字，一抬头，正好看见皇后的神色。

    他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宜修对皇帝居然到现在都还有感情。嘴上再淡，心里显然还没完全放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死心。

    弘耀觉得皇帝这个人，当丈夫是真的挺不怎么样。在后宫这群女人面前，谁对他认真，谁就容易输。

    华妃已经输得够惨，皇后看着聪明，结果这么多年也没好到哪里去。

    弘耀心里想着，嘴上忽然念错了一个字。

    皇帝敲了一下他的额头：“看哪里？”

    弘耀立刻回神：“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