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彻夜的筹备过后，次日清晨的号角声准时响起。

    万寿圣节朝贺仪，规格堪比大朝会，乃是国之三大节之一，万万不可轻忽。

    只是朝中尚有太上皇，延景帝又素来节俭，往年便不曾大肆铺张。

    可这一回，大明宫为缓和与太极宫之间的隔阂，主动出面张罗筹办。

    太上皇手头可不缺银子。

    朱靖泽身着亲王衮冕，放眼扫视全场。

    他暗自腹诽，老皇帝多半是有意借这场大典，图一热闹……

    只见广场中央，早筑起一座三层木制御台。

    四周旌旗猎猎，数千甲士肃立。

    礼部尚书金士松身穿绯红补服，亲自站在御台前沿，主持天子万寿大典。

    御台正中主位之上。

    太上皇身穿明黄织金云锦龙袍，端坐于九龙宝座。

    身侧是披着浅杏色暗纹大氅的甄太妃。

    作为今日寿星的延景帝，则穿着一身略显素简的明黄龙袍。

    与沈皇后一同坐在左侧次席。

    鼓乐齐鸣，百官山呼万岁。

    繁复的祭天祈福礼仪走完，大典进入献寿礼的环节。

    随驾的王公勋贵与地方封疆大吏依次出列，呈上的贺礼五花八门。

    有江南织造局赶制的双面绣屏风，有阁臣亲手书写的万寿无疆金字长卷。

    内侍们捧着红绸托盘鱼贯而上，唱礼声络绎不绝。

    皇子队列位于御台东侧阶下。

    朱靖泽垂手站在队列末尾。

    身旁朱靖钺靠过来，肩膀撞了撞朱靖泽的胳膊，眨了眨眼：

    “老四，你那个寿礼，叫什么蒸汽机的，到底捣鼓得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可听见不少闲话，说这里头有点门道？”

    朱靖泽不置可否。

    长安城里老早就有人放出了风声，编排他借着给天子贺寿的由头，动用内帑银子干私活。

    朱靖钺这番挤眉弄眼，分明是在给他预警。

    朱靖泽避开话头，随口反问：“三哥今年备了什么寿礼？”

    朱靖钺打了个哈哈：“嗨，三哥是个粗人，每年不就那老几样？”

    “今年挑了个白玉如意，图个吉祥如意，不出错就成。”

    他说着，下巴朝身侧努了努，促狭地咧开嘴：“不过今年老大和老二倒是底气足得很呐，听说是下了血本的，嘿嘿。”

    朱靖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轻轻摇了摇头。

    老大朱靖昭好大喜功，每年万寿节都要拔头筹，这不足为奇。

    可老二朱靖安，往年都是送些自己抄写的佛经或是寻常古玩。

    今年却突然发力，里头的缘由可就有说法了。

    前阵子老大被圈禁。

    老二这是觉得按长幼序次，天上掉馅饼该砸到自己脑门上了？

    也是。

    处在他们这个位置上，面对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念头转到这里，朱靖泽忽然心中一动。

    他意味深长地瞥向身侧，正抱着膀子看热闹的朱靖钺。

    这位三哥特意提起这些，准备的寿礼却又和往年相差无几。

    这是……在向他表明心迹？

    联想到对方昨日那句“三哥玩不转笔杆子，只会舞刀弄枪……”

    他心中暗笑。

    世人都说齐王是个莽夫；可谁要真这么认为，那这人才是莽夫呢！

    “宣，皇子献寿——！”

    金士松洪亮的唱礼声打断了朱靖泽的思绪。

    排在首位的朱靖昭立刻挺起肚腩，伸手理了理衮冕，满面红光地迈步出列。

    他身后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四个紫檀木匣，快步走上御阶。

    朱靖昭撩袍跪倒，嗓门拔得老高：

    “儿臣靖昭，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儿臣见父皇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章动辄数千言，案牍劳形，特寻来四件古物，凑成一套文房四宝，献于父皇御案！”

    话音落下，四名内侍同时掀开匣盖。

    金士松站在旁侧，目光扫过那四个木匣，脖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了伸。

    第一匣内，整齐列着十支形制各异的毛笔。

    乃是早已绝传、号称唐宋第一神笔的宣州诸葛氏古法笔。

    第二匣之中，两锭乌黑莹润的古墨静卧于明黄锦缎之上，一缕极淡却醇厚绵长的龙脑香缓缓漫开。

    那是南唐李廷珪亲手所制古墨，落墨如漆，历数百年而不裂不腐。

    第三匣托着的是一卷三十张的古澄心堂纸，南唐后主李煜监制，坚洁如玉。

    五代之后便已失传，据说当年得其一张都舍不得下笔。

    第四匣最为夺目，是一方宋代便已封坑的端溪老坑水岩端砚。

    阶下前排的几位阁老，刘墉、王杰，彭元瑞等一众大儒，此刻全都伸长了脖子，老眼放光。

    于他们这般浸淫书道一生的老臣而言，这套绝世文房齐聚一堂，远比任何奇珍都勾魂摄魄。

    延景帝坐于侧首御椅，垂眸打量眼前这四样稀世珍宝。

    心头却有些惋惜。

    他生性务实，登基以来更是每日被繁杂政务缠身，批阅奏折只求字迹清晰迅速。

    根本抽不出闲暇去钻研书法碑帖。

    这等天下读书人奉若无价珍宝的绝顶文房，用来写朱批，属实是暴殄天物。

    念及此，他视线微移，恰好扫见台下皇子队列的朱靖泽。

    这个向来沉稳的幼子，此刻正盯着台上这四宝，眉梢微动。

    显然是见猎心喜。

    延景帝心头一动。

    此子书法造诣足以与刘墉比肩，交予他，才不算辜负古人一番匠心。

    待大典结束，寻个由头把这四样东西赏去便是。

    想到此处，延景帝素来紧绷的面上，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跪在御阶上的朱靖昭一直偷眼瞧着上头，恰好捕捉到天子嘴角这抹难得的笑意。

    成了！

    朱靖昭心花怒放。

    梅守信那酸儒成日里劝自己中庸即可，懂个屁！

    父皇到底是个读书人，自己投其所好，送出这套耗时数年才凑齐的绝世文房。

    还不是一下子就挠到了父皇痒处？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回到皇子队列，得意洋洋地斜睨了朱靖泽一眼。

    你朱靖泽不是精明吗？

    借着办寿礼的名头去造什么洋人铁器，父皇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

    到头来，还是本王这个长子最体恤君父！

    前几日被你算计禁足的账……

    咱们走着瞧！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