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去安置快艇时，张扬故意将手放在枪柄上，缓步向左，引飞鹰转动身体。

    水柔被勒得仰起头，眼睛却始终看着张扬。她看见他左手的手势，知道不能在此刻出声，就将全部重量压向飞鹰受伤的那一侧。

    飞鹰吃痛，手臂松了半分。张扬立即上前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飞鹰警觉。他把水柔拖回来，枪口从她太阳穴移到颈侧：“退后！再动我就开枪！”

    张扬停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他这一生很少有不能解决的局面。匪徒凶，他可以更狠。可她就在别人的枪口下，他根本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少废话！把枪踢过来！”

    水柔隔着几米看着张扬。这个人平日连一分功劳都不肯让，此刻却真的放下了枪。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

    “不要过来。”她颤声说。

    张扬以为她在害怕，声音低下来：“别怕。”

    水柔咬住唇，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张扬的心被那一点泪刺得生疼。

    他仍在计算距离。若再退两步，阿强或许有机会。可水柔挡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能保证子弹不伤到她。

    “把枪踢给我”飞鹰又吼。

    张扬弯下腰，却没有踢出去。

    枪一旦落到飞鹰手里，水柔就真成了任他宰割的人质。快艇马达声响起，是阿明安排的人把空艇开到了码头。

    飞鹰听见声音，抵着水柔的枪更紧：“你们都退！让船过来，不准有人碰！”

    张扬抬手，示意警员后撤。他自己没有退，只站在最前：“船可以给你。你到了码头，先放人。”

    “你当我傻？她要跟我走！”

    “她不会水，帮不了你。你带她上艇，只会多一个累赘。”

    水柔听见这句，睫毛抖了一下。

    可飞鹰受过太多次围捕，始终将水柔卡在身前。她的下颌被迫仰起，颈侧被磨出一道红痕。张扬看到那道红，眼神冷得骇人。

    “你敢伤她，我让你走不出大蛇湾。”

    “张督察，你现在没资格同我讲条件！”飞鹰拖着水柔又退一步。

    元德华便是在这时候扣下扳机的。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过海堤。飞鹰右肩炸开血花。

    他吃痛松手，水柔也被带着往后仰。两个人撞断海堤边的矮栏，一同摔进海里。

    张扬眼睛都红了：“操你妈，谁开的枪！”

    他已经冲到栏边，外套一扯便跳了下去。

    海水一下没过头顶。张扬浮出水面，四周都是碎浪。飞鹰在不远处挣扎，黑色公文包已经脱手，包口散开，一份文件贴着水面漂出去，被浪推向外海。

    “文件！”阿明在岸上喊。

    张扬看见了。那份秘密客户名单就在十几尺外。只要现在转身，他或许还能追上。

    他追了大半个月，为大蛇湾布下所有人手，为的就是那份东西。可另一边，水柔没有浮上来。

    她长发散开，身体随着海流往下沉，连挣扎都没有。

    张扬再没有看那份文件。他吸足一口气，扎下去。

    水下浑浊，他刚开始抓空了，只碰到她的裙角。然后他抓住她手臂，将人拖进怀里。

    她完全软了，头向后仰，脖颈细软地垂着。张扬托住她后颈，奋力往上浮。

    出水时，他呛了一口海水，仍先把她的脸托高。

    “水柔……”

    张扬向最近的礁石游。阿强下来接应，他却不肯把人交给别人，直到双脚踩到底，才将她抱上海堤。

    她身上的裙子湿透贴在肌肤上，长发缠在脸侧和颈间。

    “水柔，醒醒。”

    张扬轻轻晃她，手扶着她后颈，不敢用一点力。

    “医护人员还要多久？”

    “已经叫了，五分钟！”

    他俯身听她心跳。那一点搏动弱得几乎抓不到。他撑起身体，改为用力晃她双肩，一遍遍叫她名字。

    “水柔，听不听得见？睁眼！”

    没有一点反应，他拨开她脸侧湿发，确认口鼻没有堵塞，立即开始心肺复苏。他默数次数，再捏住她鼻尖，俯身渡气。

    她的唇很是冰凉。梦里也有这样的情景。那时他怕得发疯，醒来以后笑自己荒唐。如今才知道，梦里的害怕根本不及此刻一半。

    一轮人工呼吸结束，水柔没有反应。

    张扬继续按压。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眉骨和唇边。长睫贴着眼下，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水柔，你不是很会气人吗？现在装什么乖？”

    周围没人说话。飞鹰被阿明按在另一头，肩膀的血流了一地，元德华握枪站在海堤上，脸色难看。

    方才那一枪是他开的。他见张扬不肯交枪，飞鹰又要带人上艇，以为那一瞬有足够把握。直到两个人一同跌下去，他才明白自己拿水柔的命去赌了。

    元德华想上前，被阿强拦住。急救位置已经围满人，他再过去只会碍事。

    “张Sir，要不要换我。”阿强蹲下来。

    “滚开。”张扬没有停。一口口渡气。她的唇软而冷，舌尖抵在齿后，气道始终不畅。按着她胸口继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慢一下。

    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只是被她迷惑。

    他厌恶她撒谎，每次他就忘了查案。所以在发布会冷待她。

    第二轮急救仍没有起色。

    张扬开始记不得自己按了多少次。他的手腕疼得发麻，他怕伤到她，换了一次位置，又重新找准胸骨。

    “水柔，不要睡。”他一遍遍喊。又一轮按压结束，水柔咳了一声。

    声音很小，只有贴得最近的张扬听见。他立刻停手，俯到她脸边：“水柔？”

    她仍没有呼吸。那声咳嗽以后，她的喉口反而闭得更紧。张扬拍她的脸，手掌不敢重：“水柔，呼吸！张口呼吸！把气吐出来！”

    她没有反应。

    他捏开她的下颌，再次封住她的唇。她的舌尖抵着上颚，无意识地将气道堵死。张扬强行抵开，渡气进去，手掌托住她后颈，不许她偏开。

    水柔的长睫终于颤了。

    意识刚回笼，她便觉得呼吸困难。有人压着她的唇，舌尖强势地闯进来，她本能地抵抗，差点咬下去。

    张扬以为她仍在拒绝呼吸。他托紧她的脸，继续将气送进去，舌尖卷开她的阻挡，逼她松开。

    两人的唇舌在急救里纠缠，毫无旖旎，却又比任何一个吻都紧密。水柔被他吻得舌根发麻，散乱意识一点点聚拢。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终于知道是谁，下一刻，她又羞又急，用力推开他。

    张扬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偏开。水柔咳出一声气音，紧接着剧烈咳嗽，海水从唇边涌出来。

    “好了！好了！人没事！”阿强第一个喊出来。

    海堤上顿时响起欢呼。元德华终于放下枪，肩膀垮下去。

    张扬没力气骂任何人。他将水柔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拍她后背，一手护着她后脑。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水柔脸埋进他颈窝，气若游丝地叫：“张扬……”

    “我在。”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湿发间。

    到了这个时候，再拿办案当借口，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元德华站在几步外，看着两人。

    他方才开枪时，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办法。可枪响以后，水柔跌进海里，他的手便一直在抖。若枪口偏半寸，若她没有被及时捞起来，他会亲手害死她。

    张扬却连那份文件都没有看一眼，明明是那么爱抢功的一个人……

    元德华忽然没了上前的资格。他问自己喜欢是否比得过张扬，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救护人员赶到，抬来担架。水柔被放上担架，手指仍勾着张扬的衣袖。他想替她把手收进毯子，她却含糊道：“别走。”

    “不走，我同你去医院。”

    “你不是很忙？”

    张扬替她拨开贴在脸上的发：“现在不忙。”

    水柔望着他，眼里浮起一点熟悉的笑，很快又咳起来。他立刻不敢再让她说话，陪着担架往救护车走。

    救护车后门关上，张扬坐在水柔旁边。见她的手露在毯外，便反复揉搓着她冰冷的手指。

    水柔靠在枕上，他低头看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上的淡粉色被海水泡得发暗，掌心还有被护栏擦出的红痕。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用袖口替她擦净沾着的一点泥沙。

    至于其余的事，等她好了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