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令丞徐虔捧着一卷星象奏报，躬身站在御案前：

    “陛下，这是观星楼建好后，这几个月观测到的天象异动记录，请陛下过目。”

    大乾一向将星象视作天命的征兆，和国运正统紧紧相连，太史署按规矩，每月都会呈上历法，上报各类星象灾异。

    赫连玄圭接过奏报，慢慢翻开。

    视线扫到客星出现在紫微垣的记载时，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徐虔：

    “二月初二那次星象异动，对比其他异象，似乎记录得格外细致，之后还一直在跟进观测，甚至翻查了前朝旧录对照同类情况。”

    “难道这星象，对大乾国运有异？”

    徐虔垂首答道：“此星变并无凶兆，无碍国运。只是皇后喜爱观星，对这类异象格外上心，是娘娘吩咐沈大人仔细观测、逐日记下详情的。”

    皇后。

    赫连玄圭心头微动。

    她的确喜欢观星。

    只是…… 从前她同他说，这份喜好，始于梵音寺那一年。

    那时她放心不下他，便夜夜仰观星斗，才慢慢生出这个兴致。

    可他恢复记忆后，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当初他给她用避子汤药，心底是恨他的，又怎会为了他夜夜观星？

    他失忆前的她，不管是他的调查，还是他记忆里的阮妗昭绝无观星这个爱好。

    近来的日子太过温存美好，很多事他不愿深究。

    可最近这些时日，他总隐隐察觉她藏着心事，一些念头便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们几乎朝夕相伴，她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赫连玄圭指尖轻轻叩了叩奏报的纸面：

    “去把这桩星变的全部卷宗，一并取来给朕。”

    “臣遵旨。”

    徐虔正要行礼退下，赫连玄圭开口唤住他：

    “等等。”

    徐虔脚步一顿，垂手等候吩咐。

    “朕调取这份星象卷宗的事，暂且不要告诉皇后。”

    “是。”

    赫连玄圭黑眸沉沉，陷入沉思。

    脑海里翻涌着两段记忆，一段是失忆前同阮妗昭相处的模样，一段是失忆后与她相伴的光景。

    两张面孔明明一模一样，内里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处处透着违和。

    先前他还一遍遍宽慰自己。

    许是从前的他不曾真正了解她。

    那时他满心都是朝政，对待后宫众人不过是虚与委蛇，何曾好好去了解谁。

    可心底的直觉又觉得不对。

    从前的阮妗昭，与眼前这个，实在判若两人。

    他猛地敛了纷乱思绪，暗自摇头。

    不，不可能。

    世上怎会有容貌分毫不差的两个人，何况阮征膝下，只有阮妗昭这一个女儿。

    她们怎么可能是两个人？

    倏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

    赫连玄圭侧头看向身侧的孙全福：

    “皇后现下在何处？”

    孙全福躬身回话：

    “今日雪落得急，娘娘正在殿外，同侍女们堆雪人玩呢。”

    赫连玄圭眉头微蹙：

    “取朕那件火狐赤锦披风，给皇后送去，仔细别叫她染了风寒。”

    “奴才晓得，娘娘身边的侍女都细心照料着，应当不会受凉。”

    赫连玄圭淡淡应了一声：

    “嗯，朕要去一趟掖庭，你不必随驾。此事瞒着皇后，若是她寻过来，立刻遣人通传于朕。”

    孙全福瞧着陛下方才还心系皇后，心底正暗自替二人的温情欢喜，闻言一怔，连忙低首应下：

    “奴才遵旨。”

    陛下这是要瞒着皇后做什么吗？

    他可不想再经历陛下和皇后吵架了。

    赫连玄圭不再多言，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到了掖庭里姜凝的居所。

    当初姜凝借着身孕为由重回宫中。

    那时候，他心中满是对阮妗昭的亏欠，绝无可能复她位份，只将她安置软禁在掖庭。

    姜凝却不肯安分，日日闹着要见他，见不到便以绝食相逼。

    彼时他正筹备出征大食，军务缠身，根本无暇见她。

    一月之后，姜凝腹中孩子便小产了。

    赫连玄圭本就没想留下这个孩子，听闻消息，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他自认待姜凝，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

    可人心贪念无底，从来不知满足。

    姜凝想要的，他给不起。

    先前他怕阮妗昭多心，误会他对姜凝尚有旧情，便一直将姜凝困在掖庭，从不来探望。

    纵然早先便察觉姜凝行事处处古怪，他也压下疑虑，不曾过问。

    可如今，姜凝的反常，连同阮妗昭藏在眼底的心事，两股不安缠在一起，压得他心头发紧。

    他隐隐觉得，这两个人，或许守着同一个秘密。

    姜凝本是宫外无依无靠、没有根基的女子，怎么会认得大食的使者？秋猎那日，她又怎会提前备好解药，好似早就料到，他会被困在那场暴雨之中。

    还未跨进门，里头已经传来姜凝尖利的叫嚷声：

    “滚开！本宫才是皇后！我要见陛下，速速替我通传！不然，我便赐死你们！”

    一旁伺候的春桃实在忍无可忍，出声回怼：

    “你别再白日做梦了！你如今连陛下的妃嫔都算不上，当今皇后是武安侯之女，身份尊贵，岂是你一个乡野女子能够妄自比拟的？”

    春桃从前一心盼着能攀上个得宠的主子，趁出宫之前多攒些积蓄，谁料兜兜转转，到头来竟还是被派来伺候姜凝。

    真是晦气。

    一个被赐死的人，竟然被活着送出宫，还怀着身孕回宫。

    可惜，这事她一个人也不敢说，说出去，第一个被赐死的就是她。

    赫连玄圭抬手推开房门。

    春桃一见来人，方才还带着火气的模样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慌忙屈膝跪倒：

    “奴婢参见陛下。”

    陛下？

    跪坐在床榻上的姜凝一怔，抬眼望过来，看清当真是他，立刻跌跌撞撞下床，一头乱发散乱着，快步朝他奔来：

    “陛下，你终于肯来看我了，陛下！”

    赫连玄圭眉峰紧拧，走到一旁椅上坐下：

    “闭嘴。”

    她实在是吵闹。

    姜凝不敢在他面前撒泼，连忙收了激动的姿态，乖乖跪在地上。

    赫连玄圭看向春桃：“退下吧。”

    春桃心头惴惴不安，躬身退了出去。

    莫非姜凝还有复宠的机会？

    不然陛下怎会特意过来见她？

    屋中只剩下赫连玄圭与姜凝二人。

    他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姜凝，朕倒是没想到，你竟痴心妄想，要做朕的皇后。”

    还记得她刚入宫时，日日在他跟前示弱，只说不求荣宠，只求能待在离他近一点的地方，安稳在后宫度日。

    说到底，世上谁能抵得住权势的诱惑。

    当初他有意封她为乡公主，她都执意推辞，原来所求，远不止于此。

    姜凝听见他话里的轻慢，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情绪瞬间溃决，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怨毒：

    “痴心妄想？我本就该是你的皇后！是阮妗昭，是她抢走了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后位！”

    赫连玄圭眉梢微挑，低声重复：

    “抢？”

    姜凝抬着头，眼底近乎癫狂：

    “是！我才该是你的皇后！如今这个阮妗昭是妖孽，根本就不是原先那个！从前的阮妗昭是什么模样，我比谁都清楚，眼下这个皇后，绝不可能是她！”

    被囚在掖庭这一年，她听过无数称颂阮妗昭的话。

    什么皇后监国，什么亲手诛除梁王。

    她心底冷笑。

    这些事，从前那个阴狠狭隘的贵妃怎么做得出来？没有太后在背后撑腰兜底，那人连她的算计都应付不来！

    赫连玄圭的心猛地一沉。

    他本就觉得如今的阮妗昭和记忆中的阮妗昭判若两人，此刻听见姜凝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寒意漫上来。

    可他面上依旧沉敛，沉声斥道：

    “一派妖言！世间哪来什么妖孽？就算真有邪祟，也闯不进皇宫。朕承天命坐镇大乾，诸邪辟易，岂能近朕身侧。”

    他目光直直锁住姜凝：

    “依朕看，你才是那惑人的邪祟。朕问你，去年秋猎，你是不是早就预知那场暴雨？大食使臣入京，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他们的来历，才主动去寻他们？”

    姜凝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低低笑了一声：

    “呵，是呀，我也是妖邪。”

    “陛下可听过重生？我便是重生的，上辈子，我才是你的皇后！而跋扈阴狠的阮妗昭算计我，谋害皇嗣，最终惨死冷宫。”

    “我只恨，恨我重生晚了，让现在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妖孽占了原本阮妗昭的身体，在我被你带回宫时，她便该回宫的，可她却在梵音寺装模作样待了三个月，回宫后，步步为营，抢先夺走你的心，害得我再也没有半点机会！”

    重生？

    附身？

    荒谬！太荒谬了！

    观星，异象，二月初二……

    那日似乎就是他带姜凝回宫的时间……

    赫连玄圭猛地起身，转身便往外走。

    刚踏到门边，他脚步一顿，回头吩咐春杏：

    “去传太医，给姜凝诊脉。”

    若姜凝真的重生了，那她怀了身孕，断不会任由孩子小产，必会拼死护住，把这孩子当成依仗。

    除非，当初那胎本是假的。

    至于太医诊查为何没能识破，他会慢慢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