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盛图娱乐。

    鹿劲坤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正看着已经粗剪完毕的电影半成品。

    粗剪版有三个半小时。

    这是张一煤，陈熏奇带着剪辑团队熬了整整半个月的成果。

    所有实拍镜头按照剧本顺序排列成型，绿幕背景还是绿色的，威亚线也还没擦除，音效只有现场收音，音乐更是只有临时垫乐。

    但剧情的骨架，已经清晰可见。

    鹿劲坤已经看了三遍，他在脑子里，思索着把那些绿色的部分，替换成即将要做的特效画面。

    用意识驱动脑海中的外挂即梦AI 5.0，生成那些超越时代特效画面。

    其中天宫的场景最难，不能像西方神话里的天堂那样全是白云和希腊柱，也不能像日本动漫那样浮夸。

    他要的是中式美学的“巨构”宫殿群悬浮在云海之上，廊桥连接，飞檐翘角，阳光从云层缝隙洒下，在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光晕。

    建筑要有唐宋的气韵，细节要有明清的繁复，但整体又要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缥缈感。

    东海龙王的龙宫要的是东方水晶宫，珊瑚为柱，珍珠为灯，贝壳做瓦，水草飘摇。

    龙族要有龙族的威严，虾兵蟹将要有虾兵蟹将的憨态。

    水波要真实，光影要迷离，要有种“东海龙宫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还有云雾。神仙驾云，不能像站在一片棉花糖上。云要有厚度，有流动感，有光影变化。

    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身后拖出的云痕要像喷气式飞机的尾迹，但又要有仙气的柔美。

    法术特效更讲究。

    孙悟空的七十二变，不能只是“噗”一声冒团烟就完了。要有一个渐变的过程，从人形慢慢扭曲、重组，最后变成另一种形态。

    金箍棒变大变小，要有金属的质感和重量感，不能像橡胶玩具。

    最复杂的是“法天象地”，孙悟空和二郎神变得顶天立地那场戏。

    巨人要有巨人的质感，每一步踏下，大地要震动，云层要被搅乱。

    和天兵天将战斗时，那种尺寸对比带来的视觉冲击力，必须震撼。

    鹿劲坤不断的用提示词反复的尝试。

    有时候一个镜头要反复生成几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即梦AI 5.0确实强大，但再强大的工具，也需要人有足够的审美和把控力。

    他脑子里有后世无数大片的记忆，知道什么才是“好看”的特效。

    一个月后，当最后一个特效镜头完成，鹿劲坤把整部电影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片头字幕出现时，背景是缓缓旋转的星云，配着低沉有力的鼓点。然后画面一转，花果山水帘洞，猴子们嬉戏玩耍。孙悟空出世，眼睛里闪烁着野性的光。

    拜师学艺，大闹龙宫，强销生死簿……每一场戏，特效都恰到好处地烘托着剧情，不抢戏，但绝不平淡。

    到了大闹天宫的高潮部分，画面彻底炸裂。

    天兵天将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孙悟空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持金箍棒，独自一人面对这些天兵天将，镜头从地面仰拍，他背后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既有狂傲，也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独。

    然后打斗开始。

    空中追逐，云海翻腾，兵器碰撞的火花四溅。慢镜头捕捉金箍棒横扫的轨迹，快镜头展现七十二变的诡谲。

    法天象地那场，巨人孙悟空一脚踏碎南天门，天兵像蚂蚁一样被震飞……

    鹿劲坤看着，越看越满意。

    这估计是自己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了，一部中国神话史诗电影。

    而且这部电影，哪怕放到2030年，也拍不出来。

    不是技术不行，2030年的特效技术比现在先进不知多少倍。

    主要是因为演员不行，和工作人员不行。

    2030年是什么年代？

    经历过流量当道，演技荒漠，年轻演员连台词都背不利索，靠配音、靠替身、靠抠图的娱乐时代后，26年，影视AI的横空出世，把这些垃圾扫进了垃圾桶。

    然后真人影视业一年不如一年开始了下滑，到了30年都快凉透了。

    所以哪里找得到章金莱这样的演员，能为了一个动作练几十遍，能穿着二十多斤的披挂拍打戏，能把孙悟空从顽猴到妖王再到阶下囚的心路历程演得入木三分？

    还有武行。

    90年代是香港武行的黄金年代，袁合平、程晓东、成家班，洪家班……这些名字背后，是无数在片场摸爬滚打、浑身是伤的武师。

    他们懂动作，懂镜头，懂怎么把打斗拍得又漂亮又真实。

    到了2030年，武行都快绝种了，谁还愿意吃苦？

    鹿劲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有种恍惚感，自己到底是在90年代香港，还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特效部分完成后，电影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音乐。

    飞图唱片的录音棚里，气氛异常热烈。

    隔音玻璃后面是录音室，此刻里面站满了人。

    家驹、贯中、家强、世荣，BeyOnd四人组全员到齐，黄家驹抱着他那把 iCOniC 的红色吉他，正在调试效果器。

    旁边是单力文和他的“蓝战士”乐队。豹哥抱着贝斯，其他乐手有弹键盘的，有打鼓的，都是香港摇滚圈的老面孔。

    录音室外面，控制台前也挤满了人。

    鹿劲坤站在中间，眼睛盯着隔音玻璃后面。他左边是许镜清，这位《西游记》电视剧的原版作曲，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右边是陈熏奇和胡立伟，两人都是香港电影配乐的大师级人物，此刻也一脸期待。

    “准备好了吗？”录音师通过麦克风问里面。

    黄家驹比了个“OK”的手势。

    “三、二、一……”

    音乐响起。

    《云宫迅音》。

    但又不是人们熟悉的那个84剧版里的《云宫迅音》。

    原版是用电子合成器做的，空灵奇幻，有仙气。

    而现在正在演绎的这个版本……是重金属摇滚。

    电吉他失真音色撕裂空气，贝斯低沉有力，鼓点密集如暴雨。

    前奏部分保留了原版的旋律骨架，但配器彻底颠覆，合成器换成了吉他，轻柔的琶音变成了强力和弦。

    节奏从4/4拍变成了更复杂的复合节拍，中间还加入了黄家驹标志性的吉他SOlO。

    一段激昂的过门后，音乐忽然转入副歌。

    所有乐器同时爆发。吉他的riff凶狠，贝斯的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颤，鼓手叶世荣的踩镲和军鼓交替，速度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家驹一边弹一边跟着节奏点头，长发甩动，整个人像着了魔。

    控制台这边，所有人都听呆了。

    许镜清张着嘴，他写这首曲子的时候，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雅马哈电子琴，绞尽脑汁才做出那种“仙气”。

    可现在这个版本……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摇滚？

    《云宫迅音》还可以用重金属摇滚的方式来编曲？

    但听着听着，他忽然觉得……还真对味。

    那旋律里的激昂、叛逆、不服输的劲儿，用摇滚来表现，反而更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段吉他SOlO，简直像孙悟空的呐喊：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我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我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一曲终了，录音室里安静了几秒。（B站有摇滚版，有兴趣的去听一下）

    然后，黄家驹放下吉他，抹了把汗，透过玻璃看过来。

    鹿劲坤第一个鼓掌。

    “好！”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就是这个味！”

    控制台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鼓掌。

    许镜清看着鹿劲坤，声音有点抖:“鹿……鹿总，这个编曲……”

    “许老师，您觉得怎么样？”鹿劲坤笑着问。

    “我……”许镜清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用摇滚乐的方式来编曲……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是您想不到，是时代不一样了。”

    鹿劲坤说得很真诚，“您那个年代，能用的乐器有限，能做的编曲也有限。现在技术发展了，音乐的可能性也多了。但如果没有您写的这首经典旋律，我们再怎么编也是无根之水。”

    这话说得漂亮，许镜清听了，心里舒坦了不少。

    为了这首曲子，鹿劲坤特地把许镜清请了过来把关，还支付了16万的版权费用。让许镜清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夜暴富”的滋味。

    他写音乐几十年，从来没想过一首曲子的版权能卖这么多钱。

    十六万港币，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十八万人民币。这够他在北京买套不小的房子了。

    另一边，陈勋奇和胡伟立已经开始讨论起来。

    “老胡，你觉得这段摇滚版，放在哪个位置最合适？”陈熏奇问。

    “大闹天宫高潮部分。”胡伟立想都没想，“孙悟空独战十万天兵，打得天翻地覆的时候。音乐一起，观众肾上腺素直接拉满。”

    “我也这么想。不过中间那段SOlO，可以单独拿出来，重新编个民乐版，用在孙悟空拜师学艺那段……”

    “对对对！古筝加笛子，再加点打击乐，有那种‘悟道’的意境。”

    “还有开头，花果山出世那段，得有个主题旋律……”

    “用箫吧，箫的空灵感，适合表现灵猴的灵气。”

    两个大师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

    鹿劲坤听着，心里很踏实。

    陈熏奇负责整体配乐，胡伟立负责民乐部分，两人都是顶级高手。

    再加上摇滚版的《云宫迅音》做主题曲……这部电影的音乐，稳了。

    “鹿总，”录音师探过头来，“王靖纹那边准备好了，要开始录《春江花月夜》了。”

    “好，我马上过去。”

    隔壁的录音室。

    王靖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站在麦克风前，她的声音条件极好，空灵中带着一丝清冷。

    她要唱的《春江花月夜》，是鹿劲坤“抄”来的，来自未来的一款网游《燕云十六声》里，醉花阴门派樊楼开场动画的配乐。

    那首歌的旋律极其优美，词也写得古意盎然，放在《大闹天宫》里，正好用在孙悟空被二郎神拿下后，天庭开宴会、仙女跳飞天舞的那段。

    音乐前奏响起，是古筝和笛子的合奏。

    王靖纹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开口: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嗓音清澈，干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厚度，让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调上。

    她唱得很轻，很柔，像是在耳边低语，但又字字清晰，直透人心。

    眼前的王靖纹，凭一把嗓子，就能把人拉进那个“春江花月夜”的梦境里。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勋奇和胡伟立。

    两位大师也听得入神。胡伟立尤其激动，他是民乐专家，一听就知道这首曲子不简单。

    旋律是传统的五声调式，但和声走向又很现代，词更是美得不像话。

    “这曲子……谁写的？”胡伟立小声问。

    鹿劲坤笑了笑:“一个朋友，内地搞音乐的，不爱出名。”

    他没有解释太多，也不能解释太多。

    王靖纹的歌声还在继续: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录音室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坚定。她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手指轻轻打着拍子，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

    鹿劲坤靠在控制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或许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改变电影，改变音乐，改变……这个时代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