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李景隆把门从里头闩上，一个人坐在桌前。

    冯胜是应天府里最不爱管闲事的老将，这些年致仕不致仕的全凭陛下一句话，自己从来不伸手，不站队，不蹚浑水。

    不对。

    李景隆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秋天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纸哗啦啦响。

    冯胜答应得太爽快了。

    一个老狐狸，听了个毛头小子几句话就出门替人跑腿？

    除非他早就想去。

    或者，有人比自己更早给冯胜递了话。

    李景隆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木头，节奏不快不慢。

    他开始往回捋。

    江宁县的疏浚公文走的是正经县衙发文渠道，工部赵恒接了手。赵恒是李善长的门生，公文内容合规，他没法卡，只能照常下发，但他私底下一定跑了一趟韩国公府通风报信。

    这条线是自己安排的，没问题。

    毛骧那边呢？

    李景隆的手指停住了。

    自己跟毛骧打交道也就这一回，找他要的是有什么李善长的把柄。毛骧给了，给的很痛快，像是早就备好了等人来拿。

    那些卷宗是给谁备的？

    总不可能是给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小公爷备的。

    答案浮上来的时候，李景隆后脊梁骨蹿过一阵凉意。

    那些卷宗是给朱元璋备的。

    锦衣卫从头到尾就在搜集李善长的材料。

    自己这一通操作，疏浚公文也好，冯胜叙旧也好，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全是透明的。

    那老头不但知道，搞不好还乐见其成。

    李景隆慢慢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晃来晃去。

    他开始想一个更深的问题。

    朱元璋为什么要动李善长？

    为什么？

    李景隆慢慢蹲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两手搭在膝盖上，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李善长太聪明了。

    不是那种大智慧的聪明，是精于算计的聪明。他通晓法家权术，在淮西起事的时候就是朱元璋的首席谋士，后来封韩国公，位列文臣第一。但这个人的聪明全用在了“算”上——算人心，算利害，算进退。

    朱元璋是什么人？那是要千秋万代的帝王，要的是大格局、大制度，要的是子孙后代坐稳江山的百年国策。李善长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他算的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得失，朱元璋要的是整盘棋。

    聪明反被聪明误，老朱最烦这种人。

    第二，淮西集团。

    这才是要命的。

    李善长是淮西勋贵的带头大哥，整个淮西系的文臣武将都认他。同乡，同宗，同袍，盘根错节，拧成一股绳。胡惟庸是谁提拔的？李善长。胡惟庸当丞相那几年拉帮结派搞的那些事，背后站着的影子是谁？还是李善长。

    胡惟庸已经死了，但淮西集团没散。

    只要李善长活着，这个集团就有主心骨，就有精神领袖，就有“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资格往那儿一摆，底下的人就能找到组织。

    朱元璋要的是皇权独大，淮西集团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刺。

    第三，也是朱元璋最不放心的一条。

    李善长的致仕。

    洪武四年，李善长以病请辞，朱元璋准了。看上去是功成身退，急流勇退，体体面面的下了台。

    但朱元璋不会这么想。

    在朱元璋的逻辑里，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主动退下来，绝对不是因为淡泊名利，而是在等。

    等什么？等时机。

    跟当年的司马懿一模一样——装病，装退，装无害，实际上把整张网留在暗处，自己躲在棋盘外头冷眼看着。

    李景隆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所以自己争这块地根本不是重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下，停一拍，再一下。

    李景隆走过去拔了门闩。

    杨士奇站在门口。

    “侯爷，你找我？”

    李景隆侧着身子，示意让他进来，然后重新关上门。

    “杨士奇，你觉得咱们这回争地的事，陛下知不知道？”

    杨士奇两手规规矩矩的垂在身侧，沉默了几息。

    “知道。”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杨士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宋国公不是热心肠的人，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是有人在他之前就打过了招呼。”

    李景隆叹了一口气。

    “那你觉得，陛下是什么态度？”

    杨士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乐见其成。”

    李景隆摇摇头：“不止乐见其成，他巴不得淮西那帮老弟兄自己先掐起来。李善长在一天，淮西就是铁板一块，谁也别想插进去一根针。但只要有人开了第一道口子…”

    他没说下去。

    杨士奇也没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秋风从院墙上头翻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这块地我要定了，但不是为了地。”

    “学生明白。”

    “明白什么？”

    杨士奇垂着眼说了一句：“淮西勋贵中能和韩国公分庭抗礼的，全天下拢共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公徐达，一个是侯爷的父亲曹国公。侯爷这一回出手，不管拿不拿得到地，淮西那些人都看在眼里了。”

    李景隆靠在门框上，嘴角扯了一下。

    这个十八岁的穷书生，看事情比解缙清楚。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杨士奇拱手退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侯爷，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日午后，铁铉从县衙回来说，有个人在县衙门口转了三圈，问了两回河工公文的事。”

    李景隆眯起眼：“什么人？”

    “韩国公府的管事。”

    李景隆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李善长已经开始查了。

    “让铁铉别慌，该干嘛干嘛，江宁县的章是正经盖的，则例是正经引的，谁来查都是没用。”

    杨士奇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去。

    李景隆突然伸手将他拽了回来。

    “先别急着走，脑子转过弯来了，咱们这戏得换个唱法。”

    杨士奇被拽的一晃，站稳脚跟整理了一下布袍领子。

    “侯爷有了新主意？”

    李景隆踢开脚边一张矮凳，大步跨回桌案前。

    “陛下想看淮西自己掐，咱要是傻乎乎冲在前头当铁头娃，最后落一身骚，好处全让别人占了。”

    “那依侯爷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办？”杨士奇往前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