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诚脸拉得老长，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两条腿叉开，脑袋往后一仰。

    “完了，我爹不吃这套。”

    李景隆正拿毛笔在一张草纸上画铺面分布图，头都没抬：“怎么说的？”

    “他说让你亲自去。”冯诚拿手比划了一下，学冯胜的语气，“他想让我干什么，先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李景隆笔尖一顿。

    旁边杨士奇端着碗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开口：“意料之中，宋国公不是好糊弄的人。”

    “那我去呗。”李景隆把毛笔搁下，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本来也该我去，让冯诚打前站是试个水，看看老国公什么态度。”

    冯诚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早说啊，害老子在我爹面前丢了一回人，那演技被他当场拆穿了。你知道他怎么说我的吗？说我那点演技糊弄我自己都够呛。”

    “他说的没毛病。”李景隆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吧，趁天没全黑，现在就去。”

    冯诚从椅子上弹起来：“现在？你去跟我爹说什么？总得有个说法吧，你总不能上来就说我要抢韩国公的地，帮帮忙。”

    李景隆已经往外走了，边走边甩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杨士奇搁下碗，冲冯诚拱了拱手，低声道：“冯公子放心，侯爷心里有数。”

    冯诚看看杨士奇，又看看李景隆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得，反正从上回跟着他一块儿干，什么时候有数过？

    宋国公府在城北旧内附近，府门不大，但院子深，一进套一进，规矩得很。

    冯诚领着李景隆从角门进去，穿过夹道，到了后院正堂。

    冯胜在堂上坐着，手边一盏粗茶。

    看见李景隆进来，冯胜没起身，也没招呼，就拿眼睛打量他。

    李景隆进了门也不客气，拱手行了个晚辈礼，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

    冯诚站在旁边，往左看看往右看看，想坐又不敢坐，最后靠在了门框上。

    “九江，”冯胜开口了，“你让诚儿来跟我绕弯子，我不吃这个。你想让我出面找韩国公，行，你给我说说，为的什么。”

    李景隆坐得端正，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急着答话。

    他打量了冯胜两眼。

    五十二岁的老将，有一种压迫感。

    “世伯，”李景隆直接换了称呼，“我先说一件事，您听完再决定帮不帮。”

    冯胜端起茶碗，没喝，示意他说。

    “坤宁宫要在聚宝门外办一处善堂产业，收容先前裁出来的老宫人，皇后娘娘已经降了懿旨，地方铺面由我来操持。”李景隆语速不快，一句话说得干干净净，“那片地是韩国公的赐田，我拿不到手，这事儿就推不动。”

    冯胜端茶碗的手停了。

    李景隆接着说：“我知道世伯在想什么，这小子是不是拿皇后娘娘当幌子来诓我。”

    冯胜没否认。

    “您可以去打听。”李景隆摊了下手，“六合祥瑞阁的事，坤宁宫懿旨都下了。皇后娘娘的善银，五成归内库，两成给老宫人发月钱药费，三成维持铺面运转。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买卖，是坤宁宫的体面。”

    堂上安静了一阵。

    冯胜把茶碗放下了，手指在茶碗口上慢慢转了一圈。

    “就这些？”

    “就这些。”李景隆点头，“我不瞒世叔，那块地我确实想要，但不是给自己建宅子。聚宝门外那个位置水陆都通，将来集市铺开了，沿河一排的商铺，冯诚那份我早给他留好了。但这些是顺带的，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要做的事。”

    冯胜看了他好一会儿。

    这小子说话不像个十四岁的毛孩子。

    但反过来想，整个南京城的勋贵子弟里头，也就这一个毛孩子能把琉璃和天上人间搞起来，东宫和坤宁宫都在里头占了份子，陛下也没摁住他。

    冯胜想了想，开口问：“你让我去找韩国公，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李景隆的语气松下来了，“世伯跟韩国公是定远的老交情，就是上门喝杯茶叙叙旧。聚宝门外那块地的事儿，近来江宁县发了疏浚公文，韩国公不会不知道。您只要在喝茶的时候随口提一句，说朝廷最近在盯这一带的河工，赐田也不例外。”

    冯胜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是让我去劝他让地？”

    “不用劝。”李景隆摇头，“韩国公什么人，不需要别人教他做选择。他只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台阶，一个让他觉得主动放手比死攥着强的理由。”

    冯胜沉默了好一阵。

    他扭头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冯诚。

    冯诚立刻站直了，拼命冲他点头。

    冯胜又转回来看李景隆。

    “皇后娘娘的事，我不能不帮。”冯胜语气平了，像是做了决定，“但丑话说前头——我就是上门喝杯茶，叙叙旧。至于韩国公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

    “谢世伯。”李景隆站起来拱手，这回是正经的大礼。

    冯胜摆了摆手，端起茶碗终于喝了一口。

    “行了，回去吧。”

    李景隆笑着告辞，走到门口被冯胜叫住了。

    “九江。”

    冯胜看着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年纪，手伸得有点长。”

    李景隆回过头，笑嘻嘻的：“世伯放心，手长才够得着给大伙儿拿好处嘛。”

    冯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冯诚跟着李景隆出了府门，一路小跑着追上来，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成了？就这么成了？”

    “我说过，到了你就知道了。”

    冯诚比划着，“我在里头憋了半天词，什么沿河第一排，什么分红翻倍，一个字没用上！”

    李景隆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

    “你那些词留着，回头哄你媳妇儿用。”

    “我还没媳妇儿呢！”

    “那就更得攒着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巷子口消了。

    冯胜在堂上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凉透的茶喝完了。

    老管家上来收拾茶碗的时候，冯胜站起来说了一句：“把我那件石青色的团花袍子翻出来，明天要出门。”

    老管家愣了一下：“老爷明日去哪儿？”

    “看个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