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看穿了病因，抓住了所有临床线索，却没能留住一个早就自己放弃了生念的人。

    重活一世，带着超前几十年的临床记忆和“过目不忘”的本事。

    他从南华一路杀到京都，见过无数濒危的病人被自己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拽回来。

    可直到今天，他又被敲醒了。

    “发什么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陆仁抬起头，看见苏晚站在走廊拐角处。

    她刚从神外住院部下来，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洗手衣。

    外面松松套着一件白大褂，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刚路过护士站，听说你下午那台木僵的病人没抢回来。”苏晚在他身旁隔了半个身位坐下，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白墙，顿了顿，却难得地多补了一句，“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横纹肌溶解叠加MOF，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陆仁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是忽然觉得，光靠看病，救不了所有人。”

    苏晚侧过头看他一眼。

    走廊顶灯落在她清亮的瞳仁里。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急诊？”

    苏晚淡淡道：“刚下手术台，就来急诊科转转。”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急诊分诊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轮床滚轮声。

    “让开！120送来的！32岁女性，突发剧烈头痛后意识丧失，院前室颤除颤一次，现在血压还在掉！”

    陆仁和苏晚几乎是在同一秒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甚至不需要多余的交流，本能已经带着他们冲进了抢救室。

    推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面色紫绀，口唇周围全是白沫。

    监护仪上，血压72/44 mmHg，心率138次/分。

    血氧饱和度在 85% 上下剧烈波动。

    “患者32岁，晚上在家练小提琴的时候突然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倒地昏迷！”120随车医生语速飞快，“路上出现一次室颤，我们电除颤转复了，但血压一直稳不住，心电图提示前壁导联ST段明显抬高！”

    王剑波大步跨进抢救室，扫了一眼刚拉出来的心电图，眉头瞬间紧皱：“V1到V4导联ST段弓背向上抬高，肌钙蛋白快速检测已经报危急值了！备导管室，考虑急性前壁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准备急诊PCI！”

    “等等，王老师！”

    陆仁已经一把掀开患者的眼睑，手电筒光束掠过瞳孔。

    “左侧瞳孔4.5mm，右侧2.5 mm，对光反射迟钝！巴宾斯基征阳性！”陆仁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王老师，她不是单纯的心梗！发病首发症状是炸裂样剧痛，紧接着昏迷、瞳孔不等大，很有可能是蛛网膜下腔出血伴脑疝前兆！”

    抢救室里的空气骤然一滞。

    站在旁边的苏晚早就戴好了手套，伸手摸了摸患者的颈部，又看了一眼瞳孔和呼吸节律，直接开口：“王老师，我是神外的。患者GCS评分只有5分，典型的脑出血合并急性脑积水表现，必须马上做头颅CT，再晚十分钟中线就要移位了，到时候呼吸一停就真没救了。”

    “可她血压只有70/40，随时还会再室颤！”王剑波急得不行了，“心电图前壁ST段抬成那样，万一真是心梗呢？如果不赶紧通血管，去CT室的路上人就没了；可要是当心梗给了抗凝药，万一脑子里真是出血，那直接就死在床上了！”

    两边都是死胡同。

    给抗凝，脑子保不住。

    不给，心脏随时停！

    “去CT室！”

    这时候，急诊科罗主任闻讯赶来，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急诊，瞬间拍了板，“带除颤仪和转运呼吸机，陆仁你推床旁超声机跟着！苏晚，你马上打电话叫你们神外二线值班的主任下来，让他直接去CT室门口等！”

    “已经在打了。”苏晚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快步跟着抢救床往外推，一边简明扼要地对电话那头汇报，“王老师，急诊抢救室有个32岁女患，突发头痛昏迷，瞳孔不等大，同时合并室颤、心源性休克和前壁ST段抬高，怀疑心脑综合征，马上推去CT，您下来一趟。”

    ……

    几个人一路小跑着把病人送进CT室。

    不到五分钟，头颅CT平扫的图像在电脑屏幕上刷了出来。

    在场几个人看着片子，心里同时凉了半截。

    满脑池都是高密度影！

    典型的蛛网膜下腔出血，而且脑室已经明显扩张，出现了急性梗阻性脑积水！

    “果然是脑出血！”

    神外刚赶下来的二线王主任看了一眼片子，脸色严肃。

    “必须马上进手术室做脑室外引流把颅压降下来，然后再处理动脉瘤。但这个血压……麻醉科敢接吗？”

    “我刚在床边扫了一眼心脏超声。”

    陆仁手里还握着探头，指着超声机屏幕对众人道。

    “两位老师你们看，她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20%多，但是心尖部和中间段不动，心底部反而在拼命收缩！这根本不是单纯某根冠脉堵了！”

    罗主任凑过来看了两眼，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重度颅内压增高引发的神经源性心肌顿抑！脑子出了血，交感神经拼命往外放激素，把心脏给震晕了！”

    “对！”陆仁接话道，“所以刚才在外面不能用大剂量的肾上腺素硬顶血压，越用交感激素，心脏负荷越大，肺水肿越严重。”

    “得把降颅压和稳心脏放一块儿做，神外先把脑室里的积液放出来，把交感风暴的源头掐断，心脏才缓得过来。同时我们这边用温和点的强心缩血管药把血压托住，别让脑子缺血。”

    罗主任和神外科王主任对视一眼，迅速定了方案。

    直接送杂交手术室，神外主刀做脑室外引流和动脉瘤栓塞，心内科任雪锋团队和麻醉科在台下联合保循环。

    如果引流后心电图还不好转，任雪锋立刻上台做冠脉造影兜底！

    ……

    进了杂交手术室，苏晚直接洗手上了台，给王主任当一助。

    患者血压低、脑室壁紧绷，穿刺容错率极低！

    王主任握着穿刺针，苏晚稳稳地扶着患者的头部固定体位，同时盯着旁边的有创动脉压屏幕。

    “血压78/48，颅压估计超过300了，老师可以进。”

    王主任一针下去，清亮带着淡血性的脑脊液顺着引流管流了出来。

    苏晚立刻接手控制三通阀和引流袋高度，死死卡住滴速。

    引流太快动脉瘤会二次破裂，太慢颅压降不下来。

    她站在台边手几乎没晃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滴壶和引流液颜色。

    台下，陆仁守在麻醉机和超声机旁边，配合任雪锋一点点调微量泵里的去甲肾上腺素。

    每过五分钟，陆仁就扫一次心超。

    看左心室的收缩力有没有恢复一点，顺便把数据报给台上的任雪锋和王主任。

    随着脑室里的高压一点点泄出来，监护仪上的报警声渐渐少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

    原本高耸的前壁ST段肉眼可见地往下落了一截，室性早搏彻底消失，患者的血压在没有继续加药的情况下，自己慢慢爬到了 95/60。

    “心脏缓过来了！”任雪锋松了口气，抬头冲台上的王主任喊了一声，“可以上弹簧圈栓塞动脉瘤了，循环我们这边能兜住！”

    后面的动脉瘤栓塞做了两个多小时。

    苏晚在台上拉钩、递器械、配台配得滴水不漏。

    陆仁在台下盯着出入量、呼吸机参数和电解质，把肺水肿硬生生压了下去。

    ……

    等最后一台造影确认动脉瘤彻底栓死，把人平安送进ICU，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把口罩和帽子摘下来扔进黄色垃圾桶。

    陆仁鼻梁上压了一道红印，苏晚的额头上也全是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腮边。

    天色很晚了，走廊里很安静。

    苏晚站在洗手池边冲了把手，用纸巾擦干，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仁：“那个老头，自己不想活了，谁也没办法。但今天这个，是真想活。”

    陆仁靠在墙边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心里那股压了一整晚的沉闷劲儿，总算散干净了。

    “是啊，能救回来一个是一个。今天多亏你在，不然光我们急诊，真不敢这么快把她推进去。”

    苏晚停顿了一下，低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声音比平时小了点。

    “我也一样，光靠神外，麻醉都过不去，这算强强联合吧？”

    陆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白大褂领口翻好。

    刚才脱手术衣的时候不小心折进去了。

    手指擦过她脖子后面的皮肤，苏晚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躲。

    “行。”陆仁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不少，“那以后烦请苏大医生随叫随到了。走吧，食堂肯定早就关门了，我去外面请你搓一顿。”

    苏晚“嗯”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他半步之后往电梯口走，嘴角忍不住轻轻上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