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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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馆设施简陋,里间没有门,只有一挂破帘子,胖掌柜端了酒菜进去,很快出来。里面在说话,但声音压得很低。
李奈伸长了脖子,但什么都听不到,他忍不住想跑去门口偷听,却被张景用目光制止。
张景耳目异于常人,他能隐隐听见里屋的对话。
“你确定东西被张孝忠的人拿到了?”
“应该是吧!当时没别人了。”
“什么叫应该,我要确定!”
“王参军,张孝忠派出二十名心腹武士,势在必得,你觉得还会有别人吗?”
“东西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用粗布包裹得很严实,我没打开,应该是三件,一大两小。”
“蠢货,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向程使君交代?”
里屋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只听高个子男人冷冷道:“王参军是想把责任全部推到我头上吗?”
“我没这个意思,夏校尉好好养伤吧!等程使君来了,我会替你解释。”
停了一下,又传来文士的声音。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下次约我见面,别找这种破破烂烂的小酒馆!”
布帘掀开了,中年文士一脸阴沉地走出来。
他看了张景三人一眼,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不多时,高个子也出来了,他有心事,没看张景他们。
他摸了一把铜钱给胖掌柜,匆匆离去。
李奈望着他背影走远,有些不甘心。
“景哥,不抓他吗?”
张景目光收回,轻轻摇头。
“今天我休息,没兴致,你想抓自己去?”
张景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前晚在土地庙火并的两拨人,竟然是义武节度使张孝忠和横海节度使程怀直的手下。
两大节度使血腥争夺的东西,最后却被自己这个景城小吏截胡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张景站起身,“我请客!”
他坐不住了,必须立刻赶回家。
张景付了钱,转身就走。
李奈和常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张景走出二十几步,忽然听见常宝后面喊他。
“师父!”
张景停住脚步,片刻,常宝气喘吁吁跑上来。
“师父,我就给你说一件事。”
“说吧!”
张景现在没心思管别的事情,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内心焦虑。
“师父,我听说节度使张孝忠的儿子要进京迎娶公主。”
‘张孝忠’三个字让张景瞳孔骤然一缩。
就像一盆冰水突然浇在头上,张景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故作漫不经意,“嗯,然后呢?”
“张孝忠儿子迎娶公主和咱们无关,但有件事和师父您有关。”
“和我有关?
张景脸上很僵硬,他尽量不让常宝看出他的内心紧张,但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什么事情?”
“张孝忠要求张氏七房每房出一名年轻族人给他儿子做傧相,沧州房也得了一个名额,这件事师父知道吗?”
张景心中一松,不是他担心的事情。
不过这一瞬间,他忽然看懂了上午发生的事情。
祖父让他签署禁足申明,半年不能离开沧州,原来是落在傧相这件事上。
沧州张氏也得了一个傧相名额,张景太了解那个偏心的祖父了。
他想把名额留给五孙张嘉。
所以抢在消息传来之前,让所有符合条件的孙子都先签禁足申明,等于是釜底抽了他们的薪。
事情很荒唐,可张景却没有半点兴趣。
“还有什么?”
“师父,您不去争取一下吗?”
“争取什么?”
“争取当傧相啊!”
常宝劝道:“如果争到这个名额,张节度使欠了您的人情,他得还吧!我觉得最低也得给个州参军事,师父,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
张景心中觉得很诡异。
自己前晚抢了张孝忠的秘色瓷,然后再去做了他儿子的傧相。
这叫什么事?
“哈宝!你知道我家族的情况,他们不会把这个机会给我。”
“我知道,但如果您直接找张节度使,你祖父再不高兴也没办法。”
张景心中一惊,“你的意思是,张节度使在沧州?”
“在沧州,我听馆主说的。”
张景心中顿时紧张起来,张孝忠居然在沧州?
他会不会是冲着那件东西来沧州的!
如果被他发现那件东西在自己手中........
张景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冷。
张景已经没有心思再聊下去了,他拍拍常宝的肩膀。
“谢谢你告诉这件事,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
张景回到家,立刻反锁了门窗,房间里暗了下来。
张景点燃油灯,快步走到墙角,用小铲子扒开一层土,从泥土下面拽出个布包。
他走回桌前,把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这就是前晚他在西城外土地庙截胡的包裹。
他原本准备昨天上缴县衙,但打开包裹后他迟疑了。
张景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三件越窑秘色瓷。
一只八棱净瓶和两只莲瓣盏,一瓶二盏,应该是一套。
每件瓷器都用厚布包裹。
净瓶和水盏的足部都刻有四个字,‘大福殿贡’。
贡窑白瓷茶盏算个屁,这三件贡窑秘色瓷才是真正的旷世珍宝。
张景前世也很喜欢瓷器和玉器,假期他会去全国各地的博物馆参观。
他上一次见到这三件秘色瓷时是在法门寺博物馆。
只是没想到穿越到唐朝,又一次见到了它们。
这种穿越时空的重逢,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宿命感。
也正是这种宿命感让张景留下了它们。
张景轻轻抚摸三件秘色瓷。
这可是从大明宫流出来的越州贡窑名瓷,历代皇帝供奉佛祖的至宝。
唐朝王公贵族求而不得的国宝珍品。
张孝忠和程怀直为它争得头破血流,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它为什么会在河北一个小县出现?
但想一想,看似荒谬的事情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安史之乱中,安禄山的叛军抢了大明宫。
安史之乱结束后,这些叛军几乎都定居在河北。
所以河北某个小县出现皇宫级的宝贝也丝毫不奇怪了。
张景现在面临一个痛苦的选择。
他要把秘色瓷上交避祸,还是自己留下来?
张景很清楚秘色瓷上缴县衙的结局。
它们绝不会进库房,而是直接摆到县令的案头。
继而成为县令晋升的阶梯。
再层层送上去,不知最后会落在哪个权贵的私库里。
可如果自己留下来,会不会惹祸上身?
张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理纷乱的思绪。
他作为穿越者,来大唐半年了,一直活得窝囊平庸。
不是他没本事,而是没本钱,也没有机会。
机会在哪里?本钱在哪里?
张景的目光又落在桌上三件秘色瓷上。
这套秘色瓷不就是上天安排给他的本钱和机会?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这一刻,张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它们留下来。
............
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技术。
张景取来一碗生漆,屏住心神,用刷子小心翼翼将生漆涂在三件瓶盏的表面。
很快,瓷器全部被生漆覆盖了,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黑漆漆的。
张景笑了,现在谁能想到它竟然是国宝秘色瓷?
待生漆干了,张景小心翼翼将瓷器重新包好。
他左右找了一圈,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箱子。
张景想了想,便把描金楠木箱的三百两银子倒出来,装进一只皮袋。
他又把秘色瓷放入描金楠木箱,刚刚正好。
张景合上了盖子,大功告成,
望着桌上的三百两白银和描金楠木箱子。
张景忽然意识到,这两样财富放在家里太危险了。
按照市价,三百两白银折合四百五十贯钱,相当于后世四十五万元钱。
景城县一个普通家庭需要十五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
身为不良人,张景很清楚财不露白。
张子盛知道自己得了三百两银子,看得出他心不甘。
他有自己家的钥匙,很难保证他不会趁自己不家时进来偷钱。
张景沉思片刻,他有办法了。
银子可以暂时放在自己县衙的私人柜里,秘色瓷他有更好安放处。
秘色瓷可以藏在县衙的贼赃库里,等风头过了,再把它调换出来。
之前的白瓷贡窑茶盏他就是这样处理的。
这叫灯下黑,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