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青麓书院 第53章 游学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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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湛的朋友是一个一个冒出来的。

    头一个是谢兰台,某日散学,姜昭照旧往车上爬,爬到一半,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谢兰台一身雪青的锦袍,外头罩着一件玄狐的斗篷,歪在靠枕上,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錾花手炉,冲她笑了笑。

    “姜贤弟,今日搭个便车,不嫌弃吧?”

    “这是裴兄的车,我也是搭的。”

    谢兰台笑出了声。

    车走起来。谢兰台打量了她一路,打量得毫不遮掩,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快到山脚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住外舍,日日坐上舍的车,书院里的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裴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姜昭想了想,“说我会巴结人,占便宜。”

    “那你怎么想?”

    “说得也不算错。这车确实比我家的好坐。”

    谢兰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手炉都差点捧不住,笑完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裴湛,”他转过头,“你这个邻居,比你有趣。”

    裴湛翻过一页书。“我知道。”

    李显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头一回在车里见着姜昭,是在书院山门外头。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辕,看见车里的人,脚停在半空。

    他扭头问谢兰台,“怎么又是他?”

    “李显。”裴湛的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李显撇了撇嘴,上了车,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一路上没正眼看过她。

    他不爱搭理姜昭,姜昭也不搭理他。

    两人关系的转机是在射圃。

    书院每旬有一日射礼,说是礼,其实就是让这帮坐久了的书生活动活动筋骨。

    射圃在山腰一块平地上,立着五只草垛靶子,靶心拿红漆点着。

    大部分的学子多半是拉不开弓的,拉开了也射不远,一轮下来,靶子边上插了一地的箭。

    姜昭用的是一张小弓,一石的力,是书院里给年纪小的学子备的。李显在旁边看见了,嗤了一声。

    那日风大,从山谷里往上刮,一阵一阵的,刮得靶子上的红布条横着飘。

    李显拉的是三石的弓,箭出去又快又沉,可一连三支,都偏在靶心左边一掌宽的地方。

    姜昭站在他旁边的靶位上,看着那几支箭,又看了看靶子上飘着的红布条。

    她没急着射,等了一会儿,等一阵风刮过去,布条往下垂的那一下,她松了弦。

    箭不快,飘飘悠悠地飞过去,钉在靶心上。

    第二支,第三支,都是等着风停的那一下。

    一支挨着一支,全在红漆里头。

    射圃上一下子安静了。

    李显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弓,看着那只靶子,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管射圃的教头喊收弓。

    第二日早上,他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给。”他把一只小小的鹿角扳指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的,眼睛看着窗外,“你那只是铜的,冬天扣在手上冰得慌,勒手。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你戴着正好。”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只扳指,磨得油光发亮,里圈刻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那我收下了。”

    “收下就收下,”李显还是看着窗外,“往后叫我李显,别叫李兄,听着别扭。”

    从那以后,他真拿她当兄弟了。有什么说什么,在饭堂里隔着三张桌子也要喊她过去吃饭,谁在他跟前说了一句“怎么和商户子一起?”,他当场就瞪回去。

    和李显不一样,谢兰台是欣赏她,愿意跟她谈正事,谈一桩策论能谈一路,可谈到哪里该停,他心里有数,从不往前多走一步。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处。从某一日起,饭堂里那张角落的案子,总是四个人坐。

    有一日,谢兰台和李显也不住上舍了,非要搬去裴湛的宅子住。

    那辆马车里,变成了四个人挤。

    马车挤了,座位就得重新排。

    那日李显头一个上车,看见姜昭平日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就要往他旁边坐。

    “你坐那边。”裴湛微抬下巴,“那边宽敞。”

    李显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这边。对面是比这边宽些,他没多想,挪过去了。

    姜昭上车的时候,她那个位子还空着,旁边是裴湛,位子上搁着一只捂得热乎乎的手炉。

    车走在路上,李显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问裴湛:“你院子里那两个伤号,不是早能下地了?你怎么还不搬回山上去?”

    裴湛眼皮都没抬。“山上冷。”

    “去年冬天你也没嫌冷啊。”

    “今年冷。”

    李显挠了挠头,觉得也有道理,今年是比去年冷,就不问了。

    谢兰台歪在靠枕上,捧着手炉,看了裴湛一眼,又看了姜昭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姜昭正低头看李显给她的那只扳指,把它往拇指上套了套,套进去了,大小正好。

    姜宅西厢那三个伤号,成了阿栀练手的地方。

    阿栀学医有六七年了,可独自给人看诊、换药、裹伤,这还是头一回。

    一日三回,三个人轮着来,越换越顺手。

    头几日焦长风嫌她手重,每回解他手上的白布都要龇牙咧嘴地嚷一嗓子:“阿栀,你轻点,这是我的手,不是柴火!”

    阿栀也不理他,该怎么解还怎么解。

    过了七八日,焦长风突然不嚷了,不是彻底好了。是阿栀摸出了门道,先拿温水把粘着的布泡软了再揭,揭得又快又稳,他还没来得及嚷,就揭完了。

    展鹏举背上的药要抹得匀,力道轻了抹不开,重了又疼,阿栀试了几回,找着了那个刚刚好的劲儿,抹完了,展鹏举趴在枕头上,舒服得直哼哼。

    秦墨那边不一样。

    秦墨的伤在额角和手腕上,都不重,换药用不了多大工夫。

    可阿栀每回进他那屋,待得都比别处长一些,她给他裹伤的时候,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今日的药苦不苦,窗外那株蜡梅开了没有。

    有时候一句也不说,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布条一圈一圈绕过去的声音。

    那日钟嫂端着一碗鸡汤往西厢去。

    秦墨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看见阿栀坐在床边的凳上,低着头,在给秦墨缠手腕上的布。秦墨靠在床头,也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她托着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栀缠完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

    秦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午后的日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地上,谁也没动。

    钟嫂在门口站了一站。

    她推门进去,把鸡汤放在桌上,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就出来了,带上了门。

    出了门,她没有马上走。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托盘还端着,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站了一会儿,她才端着托盘,往灶间去了,一次也没回头。

    这事她没跟姜昭说,这种事,说出来反倒坏事。

    孩子们年纪都还小,许是她看岔了,许是过些日子就淡了。

    她准备先瞒着,等着看。

    姜昭什么也没察觉。

    她每日早起,出门,上车,上山,读书,下山,吃饭,跟李显斗嘴,听谢兰台讲永安的趣闻,在车里睡着了被人叫醒。

    该做的一样没落下,饭桌上焦长风讲笑话,她也跟着笑。

    心里有一部分情绪被隐藏了起来,她不去碰,也不去想,只是夜里偶尔醒过来,会听一会儿窗外的风,听着听着,再睡过去。

    沉山长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回来的。

    头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讲斋的瓦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

    山长的车进山门的时候,学子们正在讲堂里上课,只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车轮声,接着是几位先生匆匆出去迎的脚步声。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是召集全院的学子开了一次会。讲堂里坐满了人,连廊下都站着。

    山长六十多岁,清瘦,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站在讲台上,先不说话,把底下的人一排一排看过去。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没提外舍,没提那场火,他讲的是书院用火的规矩,斋舍里几时灭灯,灯烛放在何处,炭盆离床几尺,水缸几处,巡夜几人,一条一条,讲得极细。

    讲完了,他又从头讲了一遍,末了说,往后谁犯了,不论是谁,按院规处理。

    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人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讲完了规矩,山长把手里那张纸放下,换了一张。

    “一个月后,书院有一次月考。题目,我亲自出。”

    底下动了一下。

    “考在前头的几个,随我出去游学一个月。”

    讲堂里先是一静,接着便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个消息在书院里掀起的波澜,比那场火还要大。

    游学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好处——跟着山长走一个月,见的人、做的事,都是将来入仕路上的人脉,是一辈子的背书。

    所有人都动了心,饭堂里议论的是这个,讲堂里议论的也是这个,连夜里的斋舍,灯灭了,还有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地算,今年谁能进前头,谁进不了。

    姜昭也动了心,见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月考前几日,卓文远卓先生把上一旬的窗课发了下来。

    卓先生管诗赋,窗课的题目是《春江》,限江韵。他批卷向来省字,好的画两个圈,差的写一个“阅”,再多也不过“对仗欠工”四个字。本子从前排往后传,一本一本经过各人的手。

    郑谦益那一本传到姜昭这一排,从她案角滑过去的时候,翻开了半页。

    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满满一页朱批,比卷子上他自己写的字还多。

    她没伸手,本子叫后头的人接过去了。

    可那几行朱字,她看清了几句:“……宜多读前人咏霜月之作,押寒韵者尤佳……”

    题目是春江,批的是霜月。

    姜昭低下头,把自己那本翻开,两个圈,别的什么也没有。

    当日散学,她抱着书从藏书阁下来,走到竹廊拐角,听见廊子那头有人说话,是章世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几句,你到底背熟了没有?”

    “背什么背。”郑谦益的声音,不耐烦,“你当我是你?”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

    姜昭停住了脚,站在拐角后头没有出去,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另一头绕出去。

    山长回来那日说过,题目他亲自出。

    可题目出了,还得有人誊、有人封。

    书院里都知道,这回帮着山长誊题封卷的,只有两位先生,一位是封先生,一位是卓先生。

    这几日她又看见了几回郑谦益,平日他课上最爱挑人错处,这几日却不大开口,别人背书的时候,他也在背,嘴唇一动一动的,可诗赋以外的功课,经义、策论,他照旧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

    月考照常进行。

    考场设在讲堂,一人一案,前后左右隔开两尺。卷子是山长亲自封的,发下来的时候,封口的火漆还是整的。

    三场: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一道。

    诗赋的题目是《霜月》,限寒韵。

    姜昭看着那两个字,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照常蘸墨,落笔。

    她没有拿第一的把握,经义是她的底子,封文瀚先生批过她好几回,说她“经义扎实,根脚稳”。策论她心里有数,诗赋却是她的短处,封先生也说得明白,“诗赋尚可,然不出挑”。

    前世她读过的诗不少,可读得多,和写得出,是两回事。她写的,就是她自己的水准。写完了,她搁下笔,抬起头,往前头看了一眼。

    郑谦益坐在前面第三排,他写得很顺,笔几乎没停过,写到末了,还有工夫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一遍。斜后方的章世勋也比平日稳,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咬笔杆。

    放榜那日,榜贴在讲堂廊下的粉壁上,前十名的卷子也一并誊了贴出来,供诸生观摩。

    姜昭在第五,裴湛第一,陆衡、谢兰台、秦墨、李显,也都在前十里头。

    郑谦益在第四。

    平日他的名次,在二三十名上下晃。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有人小声说郑谦益这回是开了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那个名字两眼。

    姜昭挤到前头,把郑谦益那份誊出来的卷子从头看到尾。

    经义、策论,都是他平日的样子,四平八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诗赋那一篇,却不一样。

    旁人写霜月,写的都是霜冷、月白、夜寒、客愁,写来写去,跳不出那几个意思。

    郑谦益这一篇,开头就绕开了,写的是霜落之前的那一刻,月亮还没被霜遮住的样子,一层一层地往里收,收到末了,才落到“霜月”两个字上。

    角度是好的,极好。

    这篇诗赋,不是在考场上临时想得出来的。是提前有人把路指好了,照着走过一遍,背熟了,才写得这么顺。

    她看完了,没有动,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她去找了山长。

    山长的书房在讲斋最北头,门口两株老松,松针上还挂着前几日没化尽的雪。她在门口通报了,里头叫她进去。

    山长正坐在案后看书,抬头见是她,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

    姜昭没坐,先行了礼。

    “学生这回的卷子,有几道题拿不准。想请山长指点。”

    这是真的,她那篇诗赋,有两处的对仗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策论里也有一处引的旧例,她拿不准记得对不对。

    山长叫人把她的卷子取来,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讲得很细,经义哪一句根脚稳,策论哪一处该往下多挖一层,诗赋哪一联对得太板。

    姜昭一边听,一边记。

    讲到诗赋那一篇,她问:“学生写霜月,只写得出霜冷月白,跳不出去。不知道郑谦益那一篇写的是什么思路——他的角度和学生不一样,学生没想到。”

    山长的手指在她的卷子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她为什么偏偏问郑谦益。

    他转头叫书童:“去把郑谦益这一旬的窗课本取来。”

    书童应声跑出,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再去请卓先生,现在就来。”

    山长把她的卷子合上,推回她面前,“你先回去。”

    姜昭行了礼,退出来。走到门口那两株老松底下,迎面撞见卓先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袍角掖歪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笔。他看见她,脚下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后来的事,姜昭没有亲眼看见。

    她只知道,山长书房里的灯那夜亮到很晚。第二日天没亮,卓文远先生就“自请离开”书院了,说是年事已高,想回乡养老。

    行李是书院的小厮帮着收拾的,一辆车,趁着雪还没扫,就下了山。

    从她走进山长的书房,到卓先生下山,前后不过一夜。没有升堂问话,也没有一个人在讲堂上提起这件事。

    书院里的人隐隐约约有猜测,但都是“听说”,直到郑谦益被取消了游学的资格。

    但也仅仅只是被取消了资格,他照旧留在书院,照旧上课、吃饭、住他的内舍。

    姜昭猜测卓夫子揽下了一切,保下了郑谦益。

    郑谦益也许知道是姜昭做的,他在饭堂里偶遇她的时候,眼神有了变化,不是从前那种往下斜的轻慢,是另一种,冷的,沉的。

    可他没有证据,她没告过他,没指过他,她只是去问了一道题。问题的人问心无愧,透题的人自请离开,他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种无处下手的感觉,比直截了当挨一顿打,还要难受。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敌意,才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游学的正式名单贴出来那日,郑谦益一个人在内舍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章世勋来找他,在院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张了几回嘴。

    “谦益兄,”他说,“那个……名单上……”

    “我看见了。”

    章世勋就不说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去不去也没什么,不过是跟着几个老头子走一走,冬天路上又冷……”

    郑谦益没有发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片光秃秃的树梢,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却让章世勋不敢再开口,退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家里的信前日就到了,压在他书案上,信是父亲写的,问他这回月考考得如何,他没有回。

    哥哥上个月刚被家里安排了一门好差事,父亲在信里顺带提了一句,说谦益在青麓书院读书,同僚问起来,面上也有光,“总算有点用处”。

    有点用处。

    他来书院三年,家里觉得他有用处的时候,统共两回。一回是因为青麓书院这四个字的名声。还有一回,是入秋时父亲来信,说林家那个后生在书院里翻旧账,叫他去提点一句:“当年是林敬之构陷同僚,朝廷早有公论。那后生年轻,莫叫他一条道走到黑,误了前程。你去说,也算郑家仁至义尽。”

    他去了。他觉得父亲说得在理,甚至觉得父亲宽厚。

    那句话他说了,可林述没听。

    后来林述的屋子烧了。

    榜上说,林述夜里看书,灯没熄。

    他把那张榜看了好几遍。他想,林述要是那日听了他的,收了手,就不必熬那么些夜,也就不会有那一盏没熄的灯。

    这念头他压不下去,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父亲后来的信上,一个字也没提林述,他也没有问。他想要那个游学的名额,不是为了见什么大儒,那些老头子他不稀罕。

    他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在饭桌上说一句:山长带我去的。

    姜昭那几日也不大说话。

    郑谦益丢了名额,卓文远走了,她问的那道题,问出了她想问的结果,可她心里没有痛快。

    林述的事,她查清楚了,拿不出来。这一件,她查清楚了,拿出来了,最后也只是这样。

    她开始明白“够不着”是什么滋味了。

    也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查清楚了,就算结束了。

    游学的名单是腊月初贴出来的。

    粉壁上一张洒金的红纸,山长亲笔,一共六个名字:

    裴湛、姜昭、谢兰台、李显、秦墨、陆衡。

    李显在粉壁前头一把揽住姜昭的肩膀,揽得她一个趔趄:“好!咱们四个一个不落!”

    “六个。”谢兰台在旁边纠正他。

    “对,六个,六个!”

    秦墨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低下头,把手腕上那一圈早就不用再缠的白布,又往袖子里掖了掖。

    陆衡看完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了一遍,才又走了。

    裴湛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往前挤。

    他看着那张红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转开了眼睛。

    “走吧。”他说,“车在山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