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拉住从身边经过的民警。

    “我女儿真的找到了吗？”

    她仰着头。

    “是不是弄错了？你们确定是安安吗？”

    没有人敢给她一个绝对肯定的回答。

    在亲眼见到孩子之前，任何话对这些家长来说都轻飘飘的。

    韩振邦走进会议室。

    他没拿扩音器去喊套话。

    也没用“请大家放心”这种话去安抚。

    他直接走到会议室正前方的多媒体讲台前。

    “接通县医院。”

    大屏幕闪了一下。

    视频通话接到了法医崔昊所在的县医院特护病房。

    “唰——”

    屏幕亮起。

    会议室里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全钉在那块屏幕上。

    画面里。

    几张经过医护人员允许露面的孩子面孔，依次出现在镜头前。

    有的头上裹着纱布，有的胳膊上打着石膏。

    但他们都活着。

    “我的天……”

    一名女记者捂住嘴，眼泪下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绝望到底之后，猛然看见希望的那种。

    视频画面缓缓移动。

    一名护士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到镜头正前方。

    小女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病号服。

    她没抬头。

    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在抖。

    对周围的一切都抗拒。

    柴小凤坐在台下。

    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

    她的身体僵住了。

    “安安……”

    声音抖得几乎听不见。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名。

    屏幕里的女孩没有反应。

    “安安！”

    柴小凤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破了音。

    她扑向大屏幕。

    两只手扒在屏幕边缘，像是要把手伸进画面里。

    视频那头。

    听到这声呼唤。

    抱着膝盖的小女孩，身子一震。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沾着污渍、眼神空洞的小脸，对上了屏幕这头母亲的视线。

    柴小凤看着女儿。

    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眼泪砸在屏幕上。

    “安安……”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屏幕前。

    脸贴在冰冷的屏幕上，泣不成声，反复只有一句话。

    “妈妈在这里……”

    “妈妈在这里啊……”

    在场的媒体记者纷纷放下了手里的相机。

    没有人按快门。

    会议室里的情绪散了。

    其他家长也挤到屏幕前，对着镜头喊自己孩子的名字。

    场面一度乱了。

    “大家冷静！”

    韩振邦拿着麦克风维持秩序。

    “医护人员会按身份编号，逐一让孩子们上前确认！”

    警方得用最严谨的方式，防止家长在激动中认错。

    屏幕那头，护士举着编号牌，孩子一个个上前。

    没有人在这一刻去追问案情。

    没有人关心嫌疑人是怎么抓到的。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孩子们的名字，被父母一遍又一遍地喊。

    下午一点。

    青阳县公安局大院。

    几辆救护车在警车的护送下停在办公楼前。

    车门推开。

    首批确认身份、身体状况允许出院的孩子，由医护人员陪着送回县局。

    柴小凤站在大楼台阶下。

    看到柴安安被护士牵着走下救护车的那一刻。

    她什么都不顾了。

    冲破人群，跪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把女儿抱进怀里。

    柴安安起初全身僵硬，像块木头。

    这个来得毫无预兆的拥抱把她吓得发抖，本能地想挣。

    然后。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气味。

    听到了那声刻在骨子里的呼唤。

    小女孩空洞的眼神有了一点焦距。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抓紧了柴小凤的衣角。

    “哇——”

    柴安安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全是委屈。

    柴小凤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周围的群众和民警别过头去。

    陈望站在警戒线外。

    警服笔挺。

    他没上前打扰这对母女。

    柴小凤抱着女儿，隔着人群，看到了警戒线外的陈望。

    她知道，是这个警察把她的命找了回来。

    一句话没说，只抱着孩子，朝陈望的方向鞠了一躬，弯下去很久没直起来。

    陈望面无表情。

    这份大礼他没接。

    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先照顾孩子。

    然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付亮和几名民警。

    “腾出一条安静的通道。”

    “护送家属去休息室。挡住所有媒体，不允许任何镜头怼到孩子脸上。”

    “明白！”

    民警们拉起人墙，把那些想凑上前采访的记者隔开。

    院子里的重逢还在继续。

    但欢呼声没持续太久。

    十九名孩子里。

    还有几个孤零零地站在救护车旁。

    有的身份尚未核实。

    有的，家属留下的联系方式早就成了空号。

    没有人来认领他们。

    几名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走上前，蹲下身，安抚这些孩子。

    然后把他们抱起来，走向旁边停着的一辆专车。

    要先送去福利机构安置。

    现场的欢呼一点点低了下去。

    那些刚找回孩子的家长，看着这几个无人认领的背影。

    眼里的喜色淡了。

    记者们的镜头，不自觉地转向那辆民政专车。

    有人想绕过警戒线，去拍那些孩子的正脸。

    “把镜头放下！”

    陈望跨上前，挡在一台摄像机前。

    “避开无人认领孩子的正脸。”

    他盯着那名记者。

    “也不许拍身上带有残疾的儿童。”

    伸出手，指着镜头。

    “他们的苦难，不是你们用来抢流量的画面。”

    负责直播的记者愣住了。

    他看着陈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喉结滚了滚。

    没说话。

    然后默默把摄像机移开。

    镜头转向了另一边，正在办理家长签收手续的办公桌。

    下午一点五十分。

    县局大礼堂外。

    坐满了来自全省的媒体记者和群众代表。

    前方的巨型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获救儿童与家长确认身份、相拥而泣的画面。

    后台休息室。

    政委鲁文彬坐在桌前，眉头锁着。

    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逐字逐句核对。

    那是关于新华街派出所相关责任人的处分决定，以及这起案子的最终涉案数字。

    “十九名获救儿童，十一名涉案嫌疑人。”

    他头也不抬，对旁边的工作人员交代。

    “所有的数字，必须精确到个位。不允许夸大，也不允许隐瞒。”

    文件合上，他站起身。

    “这是向全社会的交代，容不得半点水分。”

    两点整。

    大礼堂内，灯光大亮。

    新闻发布会开始。

    陈望穿着警服，坐在专案组席位的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