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肩，不可能留下这种角度、这种高度的近距离刺击喷溅。”

    半小时后。

    侦查科一组办公区。

    陈望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

    白板上已经贴好了案发现场的平面图。

    “压。”

    他在裴江海倒地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裴江海身中十九刀，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凶手是熟人。”

    笔尖移动，在门框和墙壁上画出几道放射状的线。

    “爆。”

    在墙壁上的血迹喷溅点、和裴晓光左肩的血点之间，连出一条抛物线。

    “根据血迹的喷溅角度和高度。”

    他转过身，看着熊刚、老庞几个人。

    “我把裴江海倒地的位置、门框上的血迹，还有裴晓光左肩的血点，全放进同一个三维坐标系里。”

    马克笔落在红圈左侧。

    画下一个代表裴晓光的黑点。

    “推演结果只有一个。”

    “案发当时，裴晓光双膝跪在裴江海的左侧。”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向下斜刺的动作。

    “这个位置，既能避开裴江海胸腹部大动脉破裂时的主要血流喷射。”

    “也能让一个惯用右手的持刀者，最顺畅地完成连续、致命的斜向刺击。”

    整个办公区没人说话。

    付亮盯着白板上的那个黑点。

    常盛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个拄着拐杖、满脸悲凄、每个月都来警局问案情的十七岁少年。

    是亲手把父亲连捅十九刀的人。

    老庞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位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警察，习惯在任何铁证面前找漏洞。

    “陈望。”

    他抬起头，嗓子沙哑，“这只是推演。在法庭上，辩护律师可以提出另一种解释。”

    手指点着白板。

    “如果裴晓光当时是为了救他父亲，扑过去的时候双膝跪进了血泊里呢？”

    另一种假设被抛了出来。

    “他跪在父亲身边，凶手站在对面行凶。凶手拔刀时的喷溅，同样可以落在他的左肩上。”

    这个假设，在物理空间上同样成立。

    付亮和常盛听到这话，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从感情上，他们不愿意相信那个少年是凶手。

    陈望看着老庞。

    推演被质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固执己见。

    “庞哥说得对。”

    他点头，“这种解释，目前在物理痕迹上还没被排除。”

    转过身。

    拿起白板擦。

    把裴晓光名字旁边刚写下的“凶手”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擦掉。

    九十九分的怀疑，也不能去填那一分的空白。

    “技术室那边在复核。”

    他放下白板擦，“只要确认衣物没有二次污染，左肩的血迹确属裴江海，那裴晓光在案发现场的核心位置，就跑不掉。”

    办公区的门被推开。

    法医乔雨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脸色很沉。

    “我听说了你们的争议。”

    她推了推眼镜，直接走到陈望桌前。

    “技术室已经复核了原始照片、封存记录和血液来源报告。”

    声音干脆。

    “确认衣物在提取和保存过程中，没有二次污染。”

    她盯着陈望。

    “左肩上那片细密血迹，DNA比对确认，确属死者裴江海。”

    最后一丝疑点被扫掉了。

    乔雨吸了口气。

    “我刚才去了一趟档案室。”

    她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把一年前，裴晓光重伤入院时，医院留存的所有手术记录和伤情资料，全翻出来了。”

    熊刚站起身。

    他扫过办公区里的每一个人。

    “一组，开会。”

    所有人围到长桌前。

    付亮和常盛低着头。

    那个每个月都来、礼貌地叫他们“警官叔叔”的少年，那个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才捡回一条命的受害者。

    真的会是把父亲连捅十九刀的人吗？

    熊刚看出了他们两个的动摇。

    “抬起头来！”

    付亮和常盛挺直了腰板。

    “干刑警的，最忌讳被感情牵着鼻子走！”

    熊刚双手撑在桌面上。

    “没人说陈望多疑，也没人敢打包票说裴晓光一定是清白的。”

    他盯着这群年轻刑警。

    “你们给我记住一句话。”

    “怀疑，可以随着证据的出现而改变。”

    一字一顿。

    “但程序，不能改变！”

    “一切，拿证据说话！”

    会议结束。

    陈望坐回工位。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双手在键盘上敲。

    血衣上的喷溅血迹、跪姿的物理推演、门外缺乏爬行拖擦血痕的勘查复核意见。

    一项一项，客观地写进补充侦查报告。

    整份报告里，他没有提大厅里听到的那句心声。

    没有写“两具骨头”。

    也没有在结尾越权申请对裴晓光实施抓捕。

    最后一行字敲下去。

    “基于上述物理痕迹的重大矛盾。”

    “申请法医部门，对幸存者裴晓光腹部的刺创，进行重新评估。”

    点击打印。

    “重点评估：刀口的用力方向、刺入深度，以及……”

    陈望看着打印机吐出的纸。

    “自伤的可能。”

    打印机嗡嗡响。

    报告带着余温，被整理好装进文件夹。

    乔雨走到工位旁。

    她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那份泛黄的医院伤情报告，推到陈望面前。

    她推了推眼镜，盯着报告上那张伤口特写照片。

    “这一刀，和另外十九刀不一样。”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望抓起报告，跟了上去。

    县局法医室。

    无影灯白得刺眼。

    乔雨把三份伤情示意图在不锈钢检验台上并排铺开。

    “裴江海身上的十九处刺创。”她指着第一张图，“大多由斜上方向斜下方进入。深处直接抵到肋骨。行凶者连续发力，没有一点收手的意思，刀刀致命。”

    陈望看着图纸，没说话。

    她的手指移向第三张图，裴晓光的腹部创口特写。

    “但裴晓光这一刀，不一样。”她皱起眉，“创口自上而下，深五厘米左右。刀身贴着腹壁走，划开了浅层的腹壁血管，出血量很大——可肝、脾、肠管和腹主动脉，一样没碰到。创缘平行、整齐。”

    她抬起头。

    “伤口周围没有因为抵抗、扭转和闪避造成的撕裂。也没有陌生人近身行刺时，受害者本能抬手阻挡留下的防御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