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扈与步秀欣从飞行器上落了下来，前方就是凡人聚集地。修仙者虽无强行规定，但百国之内都有潜规则：尽量不显圣。

    两人组队执行十日任务，如今已是第三日；前两日已巡逻了近仙带一大片区域，解决了三处奇诡隐患。

    这对凡人或许生死攸关，对修仙者却只是举手之劳。

    奇诡隐患极为隐秘，野外有，聚集地也有。别说凡人感知不到，便是修仙者，若非知晓其所在，再以真元力细细感应，也感应不到这玩意。

    它似气息又非气息，既非污染，也非辐射，更不是具体的指向之物。庞扈亲自消弭时，隐约觉得它有些像天地灵气，却又大不相同。

    若一定要形容，庞扈觉得它更像某种气机，由某种形而上的东西混杂而成；被真元力一冲即散，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这便是巡诡任务，哪怕只是练气期一境也可接下。任务几乎全是这种在初期消弭奇诡的情况，危险不大。

    不过这很正常：任务本就面向宗门低阶修士，大多数是练气一二三境，算是宗门最后的福利，让他们适应修仙界。

    只不过……

    庞扈察觉到了其中的某些不谐。比如，若某些理念的修仙者集结成群，只要占据几个关键位置，便能堂而皇之地利用这一最基础、最简单的任务，杀死一些有潜力的新人。

    事后最多一句“意外”，便可结案。

    事实上，这几日庞扈反复推演思量。若把自己换到那个角色上，他甚至无需真的出手杀死有潜力的新人，只需毫无问题地少说几句话，或多叮嘱几句，微调某些群体的存活率、提升另一些群体的死亡率，神不知鬼不觉。只要把时间尺度拉长，最多百年，新生代的结构构成就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纯血能够逐渐做大，靠的其实就是这些关键位置。

    说白了，按整个世界只有一百名人来算，只要其中十人具备相同理念并互相承认，组成并不严密的小团体，而其余九十人都是原子化中立；时间推演之下，不出一代人，这十人组成的团队就会掌握百人的关键位置与上位权柄。三代人后，便会出现门阀化与人为生殖隔离现象。

    庞扈的前世如此，此世修仙者亦然。无非修仙者属于长生种，换代时间更长，且还有基因突变（天赋者）存在，所以不敢像凡人世界那样肆无忌惮地肉身消灭激烈抵抗者。

    但即便如此，若无百里孤行这类仍支撑繁华纪元的穿越者，此世修仙者堕落也只需万年而已！

    就在庞扈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两人已顺着大道来到一处义庄。

    步秀欣站在义庄大院口便皱起眉，捏了捏鼻子，对庞扈强笑道：“抱歉，我第一次来百国凡人世界，而且这味……”

    “尸臭味。”庞扈毫不介意地迈步而入，同时道：“我一个人进去即可，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步秀欣迟疑着。她本想与庞扈拉近关系，可这味道真让她受不了，踌躇半晌，只得默认。

    庞扈却毫不介意，直接走入义庄，拿着罗盘观望片刻，接着往主屋走去。边走，他边说道：“这味道凡人常闻，其实人老了也会散发出来。有人嫌弃，有人坦然接受，而这就是人了。”

    步秀欣一时呆住，开始思索庞扈这番话里的深意。可实际上，这只是庞扈在感慨。

    他从凡人世界一睁眼便穿越到此世，一穿越来就是十八岁，然后永远十八岁，似乎天生便有了永生。

    也正因为这番经历，他对身边人的生老病死反倒格外敏感。

    一开始他并不敏感。此世父母老去、去世，他只是平静接受，利索地处理了后事。

    毕竟是穿越而来，他与这肉身的父母并无太深感情；但看在这肉身的父母并未亏待他，哪怕他成年后也照顾有加，他也相对用心，为二老送了终。

    再往后，这肉身的兄弟姐妹也都在老去。数十年朝夕相处，又以血亲兄弟姐妹的名义彼此依靠；他们虽是普通村庄农民，却对他极为信任，从没使过什么绊子。当他们老去、去世时，庞扈真切地感到了心疼。

    真正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第一批孩子死去。

    从嗷嗷待哺、睁大眼睛懵懂看他、咿咿呀呀伸手要抱抱的婴儿，渐渐长成蹒跚学步的幼儿，再到逗猫惹狗的小霸王，最后长大——或温润如玉，或意气风发，或腼腆淑女……近百年相处，一点一滴培养感情，到最后，他们却个个老去而死。

    当时，庞扈把自己关在家族祠堂里，独自哭了一宿。环绕他身边的，就是如今义庄里的这个味。

    这是凡人的味道，也是生命重量的味道。

    反倒是修仙者，因力量而长生，因长生而高贵，倒少了这种生命重量的味道。

    就在庞扈面无表情地步入主屋，无视屋内几口棺材，将真元力扩散至整间屋子，开始搜寻奇诡雏形时，步秀欣忽然在庄外道：“那个……庞大哥，你真的是从凡人世界来的吗？”

    庞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庞大哥？恐怕你是想直接喊哥哥吧？不过人设不能崩。他便用诚恳的语气道：“是的，我十八岁前生活在凡人世界。不光是我，韩当叔父也是——我们都是自凡人世界而来的修仙者。”

    步秀欣又问：“所以……凡人死亡后，都会散发这样的气味吗？”

    “对。不光是死后，人老了开始就会散发。”庞扈坦然道。

    步秀欣又不说话了。

    庞扈虽没亲眼看到，却能想象到步秀欣满脸的纠结与嫌弃。

    与凡人不同，修仙者食气而长生；这并非说修仙者不吃饭。越是高阶的修仙者越可脱离饮食，但仍需丹药补充。按庞扈猜测，除非整个肉身完全纯化为能量或更高维的结构，否则只要还有肉身，就无法绝对脱离进食与喝水。

    但修仙者有真元力，可汲取天地灵气或灵石灵气，使肉身洁净，几无污垢，更可百病不侵。除长生外，哪怕阳寿枯竭，肉身也会保持健康，直到阳寿尽时才会肉身坐化，不臭不腐。

    这自然与凡人截然不同。

    所以庞扈认为，纯血出现、扩大并掌权，才是整个仙道的大势；相比之下，玄九依与百里孤行所在的繁荣纪元反倒反常无比。

    这也是庞扈如此急切想找到凡人与修仙者共同节点的原因。他已经得罪了纯血；除非自己也成为纯血，否则就必须与其对抗到底。可若要对抗，其实是在违逆大势。

    亦如百里孤行，强大到足以横压整个修仙界，到最后却仍困顿于此，找不到繁荣的道路。

    （但我不同。除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既无法让我修行力量，又无法让我获得合法身份，那我自然潜伏下去；可一旦让我得了力量与身份，距离我横扫一切不服、将此世变成我所期望的大道繁荣之世，便只是时间问题。）

    庞扈心中意志昂扬，这时仍按部就班地继续他的“扮演法”，以真元力细细搜索奇诡萌芽气息。可搜索许久，一点发现都没有，反倒是真元力有了别的触动。

    “这是……”

    恰在此时，义庄外忽然爆发出真元力气息。庞扈不敢怠慢，一闪身冲出义庄，立刻看到步秀欣单手捏剑印，一柄巴掌大小的飞剑环绕身周，眉心隐约有一个球状印记，看不真切。

    那飞剑虽小，却灵动异常，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冲刺间竟毫无声息。一闪之后，步秀欣单手往回一招，飞剑便带着一丝漆黑回到她身边。

    庞扈立刻来到步秀欣身旁，关切道：“遇到袭击了？”

    步秀欣立刻道：“对，是灵鬼。它刚才妄图把我拉入幻境，被我本命飞剑所破。我刺伤了它，可灵鬼一时消灭不了，还是让它逃遁了。”

    庞扈自然知道灵鬼。在宗门接下寻诡任务时，宗门会提前发下奇诡的诸多信息特征；灵鬼正是其中一种奇诡现象，介于灵物与鬼之间，既有来世死后特征，又有鬼的一些规则变化。好在这两者都不强，属于低阶修仙者也能解决的对象。

    “就是这一处奇诡气息所化。我们来晚了，但没事，我已经找到它，逃不了。”庞扈自信地说着。

    在步秀欣无法看到的画面中，庞扈的真元力以网状扩散。

    练气期二境的他，真元力总量四千度上下，凝聚度为十——这意味着……他甚至可能比筑基十境的修仙者真元力还要多！

    此时此刻，他的真元力快速向外扩散，已至方圆十里，且丝毫不见减缓与枯竭；而那灵鬼正存在于他的感官中。

    根本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