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这人如何？”

    道观门口，陈度开口问。

    “本性不坏，就是有些傲气，缺乏静气。”云织回答，同时转头一瞄，“不如江溪。”

    “？”

    还有我的事？

    江溪很有静气，对此毫无反应；她甚至没转头看云织，只转着眼珠悄悄瞄了一下。

    云织继续说：

    “本来没什么问题，他这么年轻，又恰好赶上这种事，有些傲气也是人之常情。但走丹鼎大道的话，恐怕修性这条路会有一关。”

    “嗯。”

    陈度点头。

    丹鼎派戒律极严：不能娶妻生子、吃肉饮酒、杀生淫邪，对心性品行也有许多细致要求，连轻忽言笑都不许。

    而这只是第一道戒。

    再往上还要管束心念，再再往上，就只有圣人了。

    这位小道友在这上面确有欠缺。

    可人间又哪有那么多圣人呢？

    “所以才要修行嘛。”陈度说道，“他还夸你做的饭好吃呢。”

    “因为我加了猪油！”

    “什么？”

    “我闻到他身上的荤油味，来之前他在山下偷吃了荤腥。”

    II. II. ……

    陈度忽然想起古代那些志怪故事。

    那些故事里，妖精狐鬼爱捉弄品行不佳的人：遇到德行高的，哪怕对方是个站不稳的老头，也会恭敬避让；遇到德行低的，哪怕身强力壮或官居朝廷大员，也必要想办法捉弄嘲笑一番。

    陈度原以为这只是古代教育体系下的寓言，现在想来，或许也是时代价值观的一种体现，连妖怪也受影响。

    江溪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她也看出，那小道士肯定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就像香炉聚会上的另外三位好友，当年这么觉得，现在依然这么觉得。

    可惜，我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江溪面无表情地想。

    而且我还有静气。

    接着传来猫儿的声音：

    “他吃好多饭！”

    江溪立刻低头看去。

    斜前辈的声音真好听。

    “人家性命双修，炼气又炼体，当然吃得多。”陈度指责它，“哪有说客人吃得多的道理？对客人要有待客之道，没看我给客人都添饭吗？”

    “待客之道！”

    猫儿仰头直视着他，一脸严肃。

    “这是人的道理：客人来了要招待，不能小气。”

    猫儿一惊！原来人有这么多讲究？难怪自己一直变不成人！

    “你要学的还很多。”

    陈度对它说着，转身回书房。

    桌上摆着一块阴气瑾瑜。

    “马将军可在？”

    “小人在！”

    瑾瑜上顿时冒出浓郁鬼气，化作一道高大强壮的鬼影。

    “留下鬼气了吗？”

    “留下了！”

    “修为恢复如何？”

    “有个五成左右。”

    “知名的宫观将军现在敢进吗？”

    “哼！仙师可听过古时候的狐仙妖鬼故事？那些故事里的狐仙、小鬼，往往最爱住道观和佛庙的阁楼。遇到德行高的就退避三舍；遇到德行不足的，就在宫观寺庙里捉弄嘲笑，神佛从不管。”

    马全福说着顿了顿：

    “以末将看，小庙尚且可能住着小神；至于那些上仙大神，我从没见过他们真正在人间显现。就算显现，末将也不怕他们。”

    “那就辛苦你了。”

    陈度拿出一粒种子，笑着递给他：“种在他们道观里即可。”

    这种子生根发芽时会吸收星光灵韵，灵气波动很强；盛开时还会散发异香，甚至自带微光，很容易被人察觉。

    若这小道士睡得早，他也会想办法让他起夜。

    这下就有两位顾客了。

    ……

    一天后，柳云带着满满一登山包菌子，开车往回走。

    心里还想着自家熊猫的事。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自家熊猫。

    因为熊猫告诉她，他已被山上那间道观收编，现在是山上的护山大妖。

    等于是山中的高级保安。她们昨天之所以能在道观不对外提供住宿的情况下，仍被观主允准住在观中，其实是走了它的关系，类似员工家属优待。

    守山大妖？仙师？那小人国也被收编了？山中竹林是仙师下的法旨，然后自己长出来的？

    这世界还是太玄奇了。

    柳云一边开车一边想。

    “不愧是有高人修行的地方，这山上的灵气果然充足，你一小会儿就捡到这么多菌子！”小姐妹在副驾驶喜笑颜开，“以后我们多来这里，对身体好！”

    “有理！”

    今天熊猫也对她说，叫她没事多来转转，会对她有好处；每次多背点夹心猫粮，它要分给道观的猫吃。

    道观的猫好像是观主亲自养大的。按古时候那些神仙志怪故事的说法，应该比熊猫地位略高一点？这算不算一种贿赂？

    “就是你太不够意思了！看见那么多菌子，居然不第一时间叫我一起捡，独享这份乐趣！”

    那是我家熊猫给我的土特产。

    “这波我的。”柳云说，“我是想着你腰不好，怕你累着。”

    “勉强原谅你……你看那人！”

    “嗯？”

    柳云放慢车速，顺着小姐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公路边，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僧眯着眼，手拿竹杖探路，摸索着沿路边独自行走。

    他穿着泛旧褪色的僧袍，却背着鲜艳的儿童书包，对比鲜明。

    “这……”

    柳云想也没想，立即把车靠过去：“师父？你怎么一个人走路？这是要去哪里？”

    “啊？”

    老僧听声辨位，面朝她，满面皱纹，眼睛凹陷发皱，答道：“听说前面有个四转山，上面有个地圣观，我去那上面看看。”

    声音也很和蔼。

    也是去道观的？怎么一个人呢？

    两个女孩心里都是一酸。

    “上车吧师父，我们刚从那里来，把您再带上去。”柳云说。

    小姐妹已经开门下车去搀扶他。

    没多久，小海鸥掉头往回，老僧已坐在车上，连声合十道谢。

    ……

    “观主！我们又回来了！而且又给你带了一个客人来！”

    “嗯？”

    陈度看见去而复返的两个女孩，以及她们共同搀扶的一位眯眼老僧。

    “这位师父眼睛看不见，我们见他在路上走，停车问他，他刚好说是来你这里的，我们就把他带上来了。”

    “多谢二位施主了……”

    “多谢二位善信！”

    陈度和老僧都向她们道谢。

    随即，陈度看向老僧。

    一位僧人来道观拜访，并不常见。

    老僧也似知道他在哪里，调整位置和朝向，面向他。

    “大师，这里是地圣观，我是观主，名叫陈度，敢问大师上下？从哪里来？”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见净，一直在益都龙潭寺度日，见过陈观主……”

    说着他竟要向陈度行礼。

    陈度连忙拦住。

    龙潭寺禅净双修，和丹鼎派类似：既礼佛又修法，既修自力又修他力。

    陈度先与两个女孩说话。

    今天周日，得知两个女孩还要回益都，他便让江溪骑电三轮送她们下去，自己则和云织将老僧接到客堂。

    “大师请坐，不要客气。”

    “好好好。”

    “大师眼睛看不见，怎么一个人出来？”

    陈度也和那两个女孩有一样的想法：没有晚辈也就罢了，至多心酸；可益都龙潭寺也有少许名气，肯定有晚辈，心酸之余，又觉得很不像话。

    “呵呵呵……”

    老僧平和一笑：

    “不怪他们。贫僧的眼睛本来一直看不见，可前段时间，却好像觉得身边多了些东西，又能看见一点了。贫僧跟别人说起，别人都不信，只觉得贫僧瞎了一辈子，现在脑子也糊涂了，说是虚妄。呵呵，没人愿意带贫僧来，也是为了贫僧的安全着想。”

    他豁达，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只是说着，还是叹了口气：

    “不过贫僧这把年纪了，瞎了一辈子，世界没有看过，心性也没明见，安不安全也不甚要紧，就挑了个晚上跑出来看看。”

    陈度听着，若有所思。

    看来和那小道士差不多。

    但他又有了疑惑——一个小道士能找到这里，可能是巧合；怎么他也找到了这里？

    大师很快回答：

    “有一天，贫僧看见身边一些光亮，全都往一个方向跑，贫僧就记住了这个方向。第二天早上问人，这个方向都有些什么地方；跑出来后，就挨着找过来，一边走一边辨别方向。找到附近之后，发现光亮变多，就问路人这边有什么山、什么宫观，最后又遇上这两位心善的施主，才到了观主这里。”

    看来是自己燃烧精火那一天的事。是他天赋不错，还是因为看不清世界、没了干扰，反倒对灵气光华更加敏感？

    “原来如此。”

    陈度感叹一句：真不容易。

    “大师为什么来呢？”

    “观主，你、你、你们能看见那种光吗？”老僧没有试探，直言发问，声音都在颤抖。

    仿佛这对他而言是极重要的事。

    陈度何尝不懂？也直言回答：

    “能。”

    “那不是假的了……”

    “不是。”

    “不是假的好啊！不是假的就好……”老僧连连点头，语气释怀，整个人松了口气。

    这些年来无法视物，有没有明心见性不好说，总归没有生出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