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大特种外科实验室位于教学楼最东侧的阴面。

    初秋的阳光被高大的法桐树冠挡在窗外，室内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浓烈福尔马林气味。

    能容纳两百人的环形阶梯观摩席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光是大一的新生和各科室的带教教授全到了，就连总后勤部卫生部的几位干事也闻讯赶来，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红皮软椅上。

    何海清穿着一身崭新的全棉白大衣，手里拿着一沓英文说明书，正和身边三个同样有着海外留学背景的精英助教低声交谈。

    他们面前的不锈钢解剖台上，已经固定好了一只体型壮硕的实验用小型猪。

    这是一场模拟野战火器穿透伤致使脾脏破裂大出血的极限抢救演练。

    在没有任何血液储备的野战环境下，抢救时间就是伤员的生命线。

    何海清把手里的英文说明书递给旁边的助教，抬着下巴看向坐在角落里翻看器械包的沈明珠。

    “沈学员，为了公平起见，咱们抽签决定谁先主刀。”

    沈明珠连头都没抬，正仔细检查着手里那把老式的国产柳叶刀。

    “不用抽签了，何教授带着先进设备，理应给咱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开开眼，您先请。”

    观摩席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何海清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向洗手池，用消毒液反复搓洗着手指。

    “有些大话现在说得漂亮，等会儿见了血，可别连手术刀都拿不稳。”

    实验正式开始，计时员按下了手里的机械秒表。

    助教动作麻利地用特制器械在实验猪的左上腹制造了一个深达内脏的贯通伤。

    暗红色的血液瞬间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顺着解剖台的导流槽哗啦啦地往下流，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何海清立刻带上无菌手套，从另一名助教手里接过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术钳。

    “准备双极电凝设备，高分子止血海绵拆包。”

    他嘴里飞快地吐出一连串指令，三个助教配合得严丝合缝，显然是在私底下排练过无数次。

    带有微电流的钳子探入血泊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皮肉烧焦的青烟升起。

    何海清手法极其熟练地剥离着脾脏周围的网膜组织，用西方进口的昂贵止血海绵一点点填塞进破裂的创口。

    整个过程确实行云流水，展现出了极其扎实的解剖学功底和西方现代医学设备的威力。

    “止血完成，血压回升，生命体征平稳。”

    旁边的助教大声念出监护仪上的数据。

    计时员看了一眼手里的秒表，声音洪亮地报出成绩。

    “用时五分四十八秒。”

    观摩席上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几位卫生部的干事也跟着点头称赞。

    在这个年代的国内医疗界，能把这种致命的脏器大出血控制在六分钟以内，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了。

    何海清摘下沾满鲜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里，得意洋洋地看向沈明珠。

    “沈学员，这种依靠微电流凝固蛋白的止血技术，是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手段，不知你那套所谓的经络理论，打算用什么来赢我？”

    沈明珠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洗手池边。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吓得双腿发抖的大一新生，那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只有最基础缝合工具的旧铁盒。

    “何教授这套设备确实金贵，光是那一小块高分子海绵，就抵得上咱们普通连队半个月的伙食费了。”

    沈明珠把洗净的双手举在胸前，任由那个快要哭出来的新生帮她穿上无菌手术衣。

    “但是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的炮弹不会给你留出插电线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昂贵的海绵让你去填窟窿。”

    另一只体型相近的实验猪被推上了二号解剖台。

    沈明珠神情专注沉静，身上那股子慵懒的劲头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战刀。

    同样的贯通伤制造完毕，鲜血狂喷而出，甚至溅到了那个新生的护目镜上。

    新生吓得尖叫了一声，手里的器械盒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观摩席上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何海清更是直接抱起了胳膊准备看笑话。

    沈明珠根本没有去捡地上的器械，她连纱布都没用，直接将没有拿刀的左手探入了那个不断涌血的腹腔。

    温热粘稠的血液瞬间没过了她的手腕。

    在外人看来，她这完全是毫无章法的瞎掏，其实她的神识早就穿透了层层血肉，精准地锁定了脾蒂血管的破裂位置。

    两根修长的手指在血泊中稳稳夹住了那根还在疯狂搏动的动脉。

    喷涌的鲜血瞬间停滞。

    “她疯了吗，不用止血钳直接用手捏血管，手一滑这实验体就彻底报废了！”

    何海清身边的助教失声叫了出来。

    沈明珠右手反握着手术刀，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全凭左手手指传来的触感，飞速在创面周围进行修剪。

    刀锋擦着血管壁游走，没有伤及任何一根多余的神经纤维。

    “药粉。”

    沈明珠冷厉的声音把那个吓傻的新生拉回了现实。

    新生赶紧从她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褐色纸包，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沈明珠单手挑开纸包，将里面那些泛着淡淡药香的沈氏一号战备生肌散，均匀地喷洒在修剪好的创面上。

    药粉接触到血液的瞬间，立刻化作一层暗红色的粘膜，死死封闭住了所有的毛细血管渗血点。

    她撤回左手，拿起台面上的一块干纱布按压了十秒钟，随后轻轻揭开。

    原本血肉模糊的腹腔里，除了之前流出的积血，创面处已经完全停止了渗血，干燥得就像是被涂了一层天然的生物胶水。

    “测血压。”

    沈明珠把手术刀扔进托盘里，脱下手套。

    旁边的巡回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声音劈了岔。

    “血压九十过六十，心率一百一，生命体征完全平稳！”

    计时员死死盯着手里的秒表，用力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计时结束，一分二十二秒！”

    整个环形阶梯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座位上。

    用时不到一分半，不借助任何进口精密仪器，甚至连助手都派不上用场，就靠着一把手术刀和一包成分不明的药粉，硬生生把时间缩短到了洋专家的四分之一。

    这不是医术，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哗啦一声巨响，不知道是谁先站了起来，带翻了前面的折叠椅。

    紧接着全场两百多名师生，包括总后勤部的领导，全部集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把实验室的房顶掀翻。

    何海清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滑落到鼻尖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在脑子里把那套操作复盘了一遍，又复盘了一遍，盯着解剖台上那个连止血钳都没用过的创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助教站在他旁边，全都没开口。

    一直坐在第一排的军医大校长大步走上讲台，握住沈明珠的手，话筒递到嘴边，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个角落。

    “经校党委特批，即日起，正式撤销沈明珠同志本科学员身份，破格聘任为军医大特种战备创伤科客座教授。”

    全场再次沸腾。

    沈明珠把手抽回来，低头脱手套。

    小林站在旁边，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似的，鼻子红着，眼泪没忍住掉下来两颗。

    沈明珠瞥她一眼，把脱下来的手套递给她。

    “哭什么？你今天比那三个助教表现得都强。”

    小林愣了一下，把眼泪往袖口上一抹，没明白这句话是不是在夸她。

    沈明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白大衣的袖口还没来得及换，一串脚步声就从她身后追上来。

    “沈教授，沈教授！”

    来人是个穿着笔挺的青年男同志，留苏归来的骨科博士，怀里抱着一本精装医学书籍，脸憋得通红，把书往前一递。

    “我……我想请教您几个学术上的问题，另外，这本书，我想送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