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宴会厅变暗，赫知彦的眉眼也隐没在阴影里。

    “曲霄原。”

    他没有回头，低唤了一句，曲霄原立即靠近。

    “在。”

    “留意傅其纾，找机会让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是。”

    随着灯光的变化，厅内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渐渐沉寂下去。

    乐队停下演奏，侍者端着托盘，安静退到大厅两侧。

    满厅宾客也纷纷转身，朝舞台望去。

    只见主持人站在灯光中央，一身挺括的白西装，手持话筒，笑容热忱。

    “欢迎各位莅临沪海中日电影文化交流暨慈善之夜。今晚，我们相聚于此，不仅是为了庆祝华光电影公司新片《春兰》上映，更希望借由电影这一艺术形式，消弭隔阂，增进彼此了解，促进文化交流，共同迎接和平共荣的新春……”

    “哗啦……”

    霎时，掌声轰然响起。

    一片衣香鬓影间，闪光灯接连亮起。

    藤井源一站在赫知彦身侧，跟着众人一同鼓掌，笑容得体，但眼眸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赫知彦的神色。

    赫知彦没有鼓掌，只是一双漆黑眼眸看着舞台背景板上那一行鎏金大字。

    中日电影文化交流暨慈善之夜。

    灯火璀璨，掌声热烈，可在他看来，满场皆是一副虚伪的假象。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稍稍侧身，抬起手引向后台。

    “接下来，有请我们《春兰》主创团队登台！导演邱君山先生，以及本片三位主演，傅其纾小姐、长谷川恭和先生、金明先生！”

    一时，满场掌声再度响起，舞台一侧的帷幕缓缓拉开。

    邱君山率先走了出来，一身考究的深色条纹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兰花胸针，依旧是那副从容儒雅风度。

    他身侧，傅其纾紧随其后，一身浅色绣花旗袍，精致俏皮的短发，鬓边别着一朵素净的兰花发卡，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将那张年轻秀丽的脸映得更加明亮。

    她身后跟着两名男演员，一名是日方的长谷川恭和，穿着戏中的和服木屐，恭谨垂手，另一位是沪海小生金明，亦是戏中装扮，西装革履，胸前都别着代表《春兰》的兰花胸针。

    四人一字排开，站在舞台中央。

    闪光灯顿时密集起来，台下记者的呼喊声连成一片。

    “邱导演，这边！”

    “纾纾小姐，请看镜头！”

    “几位主演靠近一些！”

    傅其纾依言站定，镁光灯照的她细腻莹润的脸颊一闪一闪。

    她朝两边的男演员依次颔首，又抬起头面对镜头，唇边伴着得体的微笑。

    一旁的主持人把话筒递到邱君山面前，又邀请记者提问。

    “邱先生，能不能和各位来宾说说，创作《春兰》这部影片的初衷？”

    邱君山接过话筒，眉目温雅，举止从容。

    “我们拍摄《春兰》，本意想拍出一段跨越国界的相知。电影取材于生活，也应高于生活。希望借着这个故事，让两国青年看见彼此的善意，放下偏见，为了共同的理想携手向前。我想，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的精神。”

    台下有人点头，另一记者立刻支起话筒问起来。

    “那么，电影中两位男主角，一个来自日本商社，一个来自中国实业界，最后能够放下分歧，共同创办工厂。这样的安排，是否意味着影片希望传达两国合作的可能？”

    邱君山看向台下那名提问的记者，笑着点了点头，语速平缓。

    “当然。我们希望用艺术的方式，让大家看到一种可能，有理解，有合作，有共同发展的空间。”

    他说完，又将话筒递给了身旁的长谷川恭和，那人用略显生硬的中文回答。

    “拍摄期间，我得到很多中国朋友的帮助。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也一起学习彼此的文化。我认为，年轻人之间多交流，友谊就是可以从一部电影开始。”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哗啦的掌声。

    中国男演员金明也顺势接过话筒，朗声笑着。

    “我在片中饰演的人物，起初有自己的顾虑，也有自己的坚持，但最后他发现，真正重要的是共同把事情做好。我觉得这也是《春兰》最打动我的地方。”

    话筒接着给到傅其纾，无数镜头再度对准她。

    “纾纾小姐，能否谈谈您这次的拍摄感受？”

    傅其纾微微攥紧话筒，台下是一片明亮的灯光，密密麻麻的镜头，以及无数张期待的脸。

    她面上柔和笑着，声音轻轻的，听着很是温静。

    “我在故事中饰演春兰，她是一位勇敢的姑娘，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她朝一旁的邱君山看去，刻意流露着一副感激模样。

    “我很珍惜邱导给予的这次机会。希望这部电影，能让大家看见和睦的珍贵，愿我们之间真诚相待，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邱君山亦看向她，面色温和得似乎在鼓励她。

    傅其纾凝着邱君山那副伪善模样，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抿了抿唇，垂下眼来。

    “我希望《春兰》能够得到大家的喜欢。”

    台下接着又是响起一片掌声，主持人则立刻接过话题。

    “纾纾小姐说得好。电影是一座桥梁，能够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彼此靠近。相信《春兰》也会给大家带来一段美好的观影体验。”

    紧接着，记者们继续追问了几个关于拍摄花絮的问题。

    两位男演员谈起拍摄期间的趣事，偶尔引来台下笑声，整场采访维持着轻松愉快的气氛。

    每一句话都漂亮得冠冕堂皇，连掌声都像是经过刻意的安排。

    赫知彦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唯有凝向傅其纾时，眼底深意愈重。

    他隐约看出，那不是一个完全享受掌声的演员该有的模样。

    她在紧张，又好像在害怕。

    为什么？

    半晌，采访结束，主持人再次致谢，主创一行人微微躬身，在掌声里缓步走下舞台。

    侍者已经备好了酒杯，邱君山端起一杯香槟，另一只手体贴似的虚虚扶在傅其纾身后。

    他们先后走向几位电影界前辈，又与商界各位宾客寒暄。

    每到一处，邱君山都要介绍一番傅其纾。

    “这位是我们《春兰》的女主角，纾纾小姐，往后还要请诸位多多关照。”

    傅其纾便跟着微笑，亦端起酒杯，轻声问候。

    她就似一件被精心摆放的展品，被带到一双又一双的眼睛面前。

    赫知彦看着邱君山带着她从人群中穿过，眉心渐渐压低。

    曲霄原视线紧紧追着他们的身影，凑近赫知彦低声。

    “少帅，邱君山跟得很紧，傅二小姐走到哪儿，邱君山就跟到哪儿，眼下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赫知彦目光未移，眸中却有暗色闪过。

    “他倒看得紧。”

    “要不要属下想办法……”

    “不必。”

    赫知彦打断他，身前的手指轻轻摩挲一瞬。

    “等他们自己过来。”

    不多时，邱君山果然带着傅其纾，径直朝赫知彦、藤井这边走过来。

    “赫少帅，藤井先生。”

    藤井脸上的笑容热络着，举起酒杯向邱君山回应。

    邱君山神色儒和，不见任何锋芒，立刻朝赫知彦伸出手。

    “久仰赫少帅大名，今日总算有机会当面拜会。”

    赫知彦亦礼节性地点了头，伸手与他握了一下。

    “邱先生。”

    两人的手掌短暂相触，很快分开，邱君山看向身边的傅其纾，侧过身来引见。

    “纾纾，快来见过赫少帅。”

    一时，傅其纾抬眼，视线撞进赫知彦的目光里。

    她脸上那已经许久了的客套笑意，在看见赫知彦之初，便早已僵住，眼底掠过一瞬慌乱。

    赫知彦。

    她没想到他会来。

    傅其纾紧紧看着赫知彦，呼吸一沉，唇间轻轻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话堵在喉咙。

    可余光瞥见身侧邱君山看向她的视线，翻涌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