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不还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他往后靠了靠，“你说的那些，人难招、不好培养、市场上不流通，归根结底是你们长丰的薪酬结构，不承认高级技工的独特价值。给够了钱，人就来。给不够，人就不来。”

    秦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开飞抬手压下去了。

    “你先别急。”周开飞转过头，看着李建华，“如果让你去招人，能招到吗？”

    “能。”李建华答得很干脆。“如果我们厂招，是能招得到的。秦总刚才提的那几家厂，我多少也知道些，产能都没跑满，师傅们的收入也就那样。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干了大半辈子精加工，手艺是好，日子过得不怎么样。你开两倍、三倍的价，再给个安家费，人肯定愿意来。”

    秦晖在对面听着，额头上渗出一层汗，他拿手背在鬓角蹭了一下。

    “李总说的这些，我都认。”秦晖说，“问题是长丰的利润水平摆在那里。你给轴承线的师傅开了两倍三倍的价，其他线的师傅怎么想？他们也干了二三十年，也带徒弟，也在车间里熬着。你一开这个口子，整个厂的薪酬体系就得推倒重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开飞摇了摇头。

    “秦总，你换个角度算这笔账。”他说，“长丰现在，本质上是靠那些轴承生产线上的高级技工养着整个厂，NN系列轴承的毛利率比你们其他产线高出一大截。没有他们，长丰现在的工资都发不明白。”

    秦晖把头抬起来，“周总，这话我不能全认。”

    他坐直了些，语气也比刚才硬了一些。

    “长丰其他生产线上，也有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师傅。他们的手艺也很好，只是工种不一样。车工、铣工、钳工，哪一个不是靠手上功夫吃饭的。”

    他停了一下。

    “不能因为厂里经营上出了问题，就把他们分出三六九等来。都是熬了半辈子的手艺人，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开飞看着秦晖，愣了一阵，最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我的想法偏颇了。”

    秦晖听他这么说，本来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周总，我不是不想加工资。”他说，“是加不起，也加不得。加一个人容易，动一套体系难。长丰现在这个状态，禁不起这么大的折腾。”

    柳易繁听完了周开飞和秦晖的来回，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来，问了一句：“秦总，现在轴承产线的工人，跟其他亏损产线的工人，基本工资是一样的？”

    秦晖点了一下头。“基本工资走的是同一套岗级体系，一样的。奖金上有一点区别，轴承线这边有产出，奖金能发出来，其他线发不出。但底薪是一样的。”

    “那这些差距，其他线的工人认吗？”

    “认。”秦晖说得很干脆，“他们自己的线不赚钱，这个事实摆在那里，没什么好争的。奖金少拿，他们心里有数。但底薪要是动了，那是另一回事。底薪是身份，是你在厂里的位置，这个动了，人心就散了。”

    柳易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身体往桌沿靠了靠。

    “那如果换一个思路。”她说，“跃动新工在长丰附近租一个厂房，投两条轴承精加工线，设备我们来买，工人我们来招。长丰这边出师傅，做技术指导，帮我们带人。产线挂在跃动新工名下，薪酬体系走跃动新工这边，跟长丰的岗级不挂钩。”

    秦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拆解这个方案。

    李建华先开了口，“柳总，这个想法我理解，但落地有难度。做轴承精加工的精密机床，跟普通机加工设备不是一回事。那东西对地基的稳定度要求非常高，磨床的进给精度是微米级的，地面稍微有一点震动，磨出来的滚道波纹度就超标。长丰现在这些机床底下，是专门做过减震基础的，独立桩基，跟厂房结构是脱开的。”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没翻到相关数据，索性把材料合上了。

    “你要在外面租一个标准厂房，地面是普通混凝土，承重和减震都达不到要求。要改，就得把地面刨了重做，独立桩基打下去，养护周期按月算。这笔钱不比买设备便宜。”

    柳易繁没有马上回应。

    “还有搬迁的问题。”李建华接着说，“这些精密磨床，拆装一次，精度就要重新校准，有的设备搬完回来精度就回不去了，得返厂大修，迁移成本很高。这类型的设备，最好不要安装在租赁的厂房里。”

    秦晖这时候插了一句：“柳总这个方向，我觉得不是完全不能走。”

    李建华偏过头看他。

    秦晖把那张平面图又翻出来，手指点在西南角一片没有标色的区域上。

    “这块地现在堆着废料和旧设备，清出来能有五千多平。如果在这里新建一个独立车间，有可能直接用。”

    他收回手，补了一句：“具体地基条件怎么样，我说不准。来长丰才一年多，厂区里好几块地方我还没摸透。得叫个人来问。”

    周开飞朝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马上打电话。

    秦晖翻出手机，拨了周副厂长的号码，说了句，“你马上来二楼会议室，周总、柳总有个事当面问。”

    等了大概三四分钟，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周副厂长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秦晖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到平面图前面来，指着西南角那片没标色的区域。

    “这块地，你清楚不清楚？底下是什么情况？”

    周副厂长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手在图纸上点了一下那片区域，又把指头挪开，在旁边的厂房轮廓上比了一下。

    “这块地，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一直荒着。”他说，“废料、旧设备、报废的工装，堆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不过我听老厂长那一批人讲过，这块地最早是要盖厂房的。”

    他直起身子，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大概的范围。

    “原来这边不是这个规划，最早的计划比现在大，这边是要起一栋主厂房的。地基在那个时候就打了，桩也打了，打完之后资金不够，主体就没往上盖。后来厂里效益一直没缓过来，这一片就没人再提了，荒在那儿十来年了。”

    秦晖听完，问了一句：“桩打到哪里？是只打了这一个车间的范围，还是周边也打过？”

    周副厂长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这个我记不准。老厂长那批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了，具体图纸还在不在，得去档案室翻。不过地基既然动过，底下应该跟主厂房是一个标准，当年是一个工程队干的。”

    他补了一句：“我得回头去翻一下当年的施工资料，看看还留没留下。”

    周开飞在旁边听着，等周副厂长说完，才开口，“会后去调资料。把当年的地勘报告、桩基施工记录、还有原来那栋厂房的图纸，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秦晖点了下头，把那片区域在平面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个“待查”，合上了文件夹。

    柳易繁把面前那几页材料收拢，边角对齐，搁到文件夹里。

    开了一两个小时的会，从投资翻倍算到厂房抵押，从高级技工断层绕到外面租房，最后落在西南角那片荒了十来年的空地上。

    中间好几次她都觉得这条路走不通了，这会儿总算看见一点能往下走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桌子那头的周开飞，又转到李建华那边。

    “周总，李总，今天先到这儿吧。”她说，“麻烦你们跑这一趟，后续有结果，或者中间哪个环节有了决定，我第一时间会向你们通报。”

    李建华点了下头，把手边的材料收进包里。

    周开飞第一个站起身，伸出手，“不用客气，都是协作单位。”

    柳易繁伸手过去，轻轻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