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繁挂断视频会议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三万套轴承、十万片裁切刀具、首批订单四十五天内发运。

    这些数字在两个小时前还只是纸面上的框架，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甲方主动催着签约的正式意向。

    她拿起手机，给郑徽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郑徽到的时候，柳易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招聘进度表发愣。

    表格里列着从字节要过来的那几个人，到岗时间一栏有两个还标着“待定”。

    “你脸色不对。”郑徽在她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成了。”

    “什么成了？”

    “山田那单。”柳易繁把屏幕转过去，“三万套轴承，十万片裁切刀具，意向订单，下周三他们来江城考察，签完合同首批订单四十五天内发运。”

    郑徽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也有点懵，“这就成了？”

    “成了。”

    “你一共就跟他们开了三次视频会。”

    “是的，一共是两封邮件，两次电话，三个视频会议。”

    郑徽眨巴眨巴眼睛，最后伸手掐了一下柳易繁的脸。

    “啊……你干嘛掐我。”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年采购额近五千多万美元的意向订单，就这么成了？”

    “那你应该掐自己。”柳易繁没好气地拍了郑徽一下。

    “我这不是帮你试试，有没有在做梦吗？”郑徽笑了。

    “好吧，我也有这个感觉。”柳易繁也笑着，“我本来想的是先接触一下，摸一摸对方的底，看看他们对品类的兴趣有多大。结果第二次会议他们就开始问月供应量，第三次直接催着签约。”

    “催着签约？”

    “下周三就来江城考察，准备考察完就签，积极得很。”

    郑徽的眉毛抬了一下，“那不是好事吗，你皱眉头做什么。”

    “我现在头疼一件事。”柳易繁把招聘进度表又翻出来，“我从总部那边要了几个人，专门做国际贸易的，已经到岗两个，一个还在走离职流程，另一个说家里有事要晚半个月。”

    “那怎么了？”

    “该干的活基本已经干完。”柳易繁一摊手，“我要人的时候，承诺的待遇还贼高。”

    郑徽听了没说话，只是把嘴抿了一下，像是在忍着笑。

    “到时候人来了，没活给人家干，你说我这张脸往哪搁？”柳易繁继续唠叨。

    郑徽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那你要的那个法务呢？合同总得有人审吧。”

    “审什么呀。”柳易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合同草案里争议解决那一栏，“你看看这个，对方给的草案，管辖法院写的是上海。”

    郑徽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上海？国内的法院？”

    “对。他们主动提的。”

    “这有什么问题？这不是挺好的吗，省得你以后打官司还得跑新加坡。”

    “问题在我招的那个法务。”柳易繁把电脑转回去，“他的专长是新加坡和香港的仲裁，英语比中文还溜，之前在SIAC（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代理过好几个案子。”

    郑徽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让我拿什么给他？跟他说‘你的专长用不上了，我们以后的合同全在国内法院解决，你帮我看看格式条款有没有错别字’？”

    郑徽这回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太合适，抬手在鼻梁上按了一下。

    “你当初要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对方会把管辖地放在国内？”

    “我怎么会想得到。”柳易繁的声音高了一些，“一个新加坡的公司，代理整个东南亚和东亚的渠道，合同管辖地放在上海？这放在任何一本国际贸易的教材里都是反常的。”

    柳易繁把电脑合上，推到一边。

    桌上摊着那份合同草案，争议解决那栏填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白纸黑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想了一下午。”她靠在椅背上，“大概能猜到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郑徽坐在对面，没接话，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继续。

    “他们要的是全东亚加东南亚的代理权，销量目标定得也很高。第一年三万套轴承、十万片裁切刀具，看着像是诚意，其实反过来读就明白了，他们不希望我们自己去做海外渠道。”

    “继续说。”

    “我们要是自己建渠道，就得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去铺，去谈准入，去搞定当地的认证和分销体系。他们现在把我们一揽子全包下来，等于用一张合同把我们的出海能力锁在了他们身上。我们把货交到上海，剩下的事全归他们。我们省了力气，也没了学习和成长的机会。”

    郑徽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拍了一拍。

    “你这么一说，所有反常都串起来了。管辖地放在上海，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打官司，是为了让我们不需要懂海外仲裁。法务不用配，国际律所不用请。他们把我们从出海这件事里摘出去了，摘得干干净净。”

    “对。”柳易繁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这样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柳易繁把合同合上，往桌上一搁。

    “明知道有猫腻也得吃。”

    郑徽看着她。

    “不吃怎么办？我们自己到海外一步一步去打市场，东南亚十几个国家，每个国家的市场准入规则都不一样。印尼要本地化采购比例，越南要投资许可，泰国要泰籍股东持股。这些事我们一样都不懂，从零开始学，有可能赚的还没投的多。”

    郑徽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开飞金属的车刀片其实就是这样。”她说，“产能被那六家经销商吃光了，货拉到上海海关，交了单子就完事，剩下的事一概不管。他们连自己的货最终卖到哪个国家都不清楚。”

    “这是阳谋。”柳易繁把那份合同草案推到桌角，“无解。除非我们真有那个意愿去做全方位的市场渗透，在人家国家里建团队、铺网点、跟本地的商会和行业协会打交道，甚至渗透到人家的政界选举里去。那种玩法，根本不是我们这种体量的公司能碰的。”

    “有些钱是地盘的钱，不是产品的钱。”郑徽点了点头，“你不按那套规矩办，产品再好都没用。地盘是谁的，钱就是谁的。你只能赚你该赚的那一份，剩下的得让出去。”

    “想开点吧。”柳易繁笑了，“我们自己也就是个品牌运营企业，都是资本主义，没有谁比谁更高尚，山田想垄断，我们想借船出海，各取所需。”

    郑徽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想开点，这波订单搞定，我们明年可以考虑IPO进程了。”

    柳易繁偏过头看她，“你想上哪个板块？”

    “我想上主板。”郑徽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第一年就开始盈利，财报干净，没有对赌，没有明股实债，现金流健康。这种底子不上主板，上什么？”

    “主板门槛可不低。”柳易繁把合同草案推到一边，腾出一块桌面，顺手摸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推到郑徽面前，“你算过没有，我们现在离主板还有多远。”

    郑徽接过纸笔，没急着下笔。

    “上海主板太勉强。大盘蓝筹的定位摆在那里，行业代表性、规模体量，隐形门槛比明面上的财务指标更硬。”

    她边说边在纸上划了几道竖线，像是随手画了个表格的骨架。

    “深圳主板，反而现实得多。我们利润扎实、现金流干净、技术先进，这些东西放在深圳，是够得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