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妇人孕产养护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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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厅里重归寂静。

    七姨娘暗自松了口气,身子慢慢靠回了椅背上。

    姜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林昭昭身上。

    “林掌药好手段,不仅懂医术,连这内宅奴才的算盘也看得透彻。”

    林昭昭神色平缓地屈了屈膝。

    “治病与管事本就同理,拔了烂肉,身子才能康健。”

    姜氏脸上的冷意淡了三分,朝身旁的李嬷嬷抬了抬手。

    李嬷嬷将桌上的百两银票重新叠好,递到林昭昭面前。

    “这是昨日吓着掌药的压惊银子,夫人赏的。”

    林昭昭没有伸手去接那张银票。

    “南熏坊受顺天府监察,不收无功之禄。”

    “七姨娘的三钱三分药钱,昨日已经结清。”

    “若是夫人体恤,不如将这笔银子拨给城西的贫苦幼童买些冬衣。”

    姜氏深深看了林昭昭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掌药是个有风骨的,倒是我小瞧了你。”

    “往后府里若是再有用得着女医的地方,少不得还要烦劳你。”

    林昭昭应了诺,带着江婉舟和春杏退出侍郎府。

    出了角门,外头的日头穿破了厚云。

    春杏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小臂。

    “瞧那钱富贵方才那副死样,真真是活该。”

    江婉舟将账包绑在车辕上。

    “恶奴虽除了,可外头的大户人家,多的是这等藏污纳垢的勾当。”

    “若是每家都要咱们亲自去对账,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林昭昭踩着木凳登上骡车。

    “对账治不了根,根子在妇人自己身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响。

    林昭昭靠在迎枕上,脑海里不断闪过这几日接诊的情形。

    木匠娘子因无知硬拽横胎,险些母女俱亡。

    丙字号房的两个婴儿因冷水脏布,烂了脐带险些化毒入脑。

    七姨娘因不懂孕期忌口,多吃了两块生冷年糕便被恶奴借机做局。

    许多惨事并非生来就是死症。

    全因这些深宅妇人和民间稳婆,连最基本的养护章程都不晓得。

    车子停在南熏坊侧门。

    林昭昭快步跨进穿堂。

    中堂的长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旧脉案。

    何小莲正领着两个新学徒挑拣药材。

    见林昭昭回来,何小莲擦着手迎上前。

    “姑娘,后头那两个发热生疮的娃儿,热度全退了。”

    “肚脐上的干痂已经结硬,方才都吃足了小半碗米汤。”

    林昭昭走到长案前,随手翻开一本积了薄灰的旧册子。

    “小莲,取笔墨来。”

    何小莲愣了一下,立刻把磨好的墨端了上来。

    江婉舟走过来,靠在桌沿边。

    “又要立新规矩?”

    林昭昭挽起袖口,取出一张崭新的生宣铺平。

    “不立规矩,立书。”

    “咱们在南熏坊救的人再多,一日也不过十几二十个。”

    “京城内外生养的妇人何止千万。”

    “若是能写出一本通俗易懂的册子,教她们如何护胎养身,能少死多少妇人孩童。”

    江婉舟眼睛亮了一下。

    “前朝虽有《产育宝庆方》,可全是文绉绉的古奥医理。”

    “民间稳婆大字不识,寻常妇人更是看不懂。”

    林昭昭提起大狼毫,笔走龙蛇。

    白纸正中落下七个刚劲清秀的大字。

    《妇人孕产养护录》。

    春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来。

    “姑娘,这书里头都打算写些什么?”

    林昭昭将笔尖浸入清水洗净。

    “第一卷写孕期饮食与调养禁忌。”

    “哪个月份忌食生冷,哪类草药容易动胎气,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卷写临产征兆辨析。”

    “腹痛阵发与见红的先后,如何区分真假阵痛,免得过早乱了阵脚耗尽力气。”

    “第三卷专写产房防秽与断脐。”

    “剪刀煮沸两刻钟,细线日晒防风,杜绝一切冷水擦拭。”

    “第四卷写新生小儿喂养与常见急症。”

    “小儿脐肿、黄疸、发热吐乳,如何早早察觉,免得拖成重疾。”

    何小莲听得心潮澎湃,双手攥紧了衣角。

    “姑娘若是能写出来,咱们学堂里的女医工便有了真正的教材。”

    林昭昭转头看向江婉舟。

    “江姐姐,把南熏坊开张以来积攒的二百八十例脉案全搬出来。”

    “每一条法子,都要有实际医案作证,不能有一句空话虚言。”

    江婉舟做事极有效率,当即招呼大牛去库房搬账匣子。

    整整三个大红木箱子被抬进了中堂。

    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林昭昭在长案后头坐下,摊开了一刀裁剪整齐的麻纸。

    接下来的数日,南熏坊中堂的灯火通宵不熄。

    林昭昭白日里接诊看脉,酉时一过便伏在案前编修书卷。

    她摒弃了寻常医书深奥难懂的五行运化之辞。

    全用京城街坊一听便懂的大白话记录。

    孕早期恶阻,用生姜半夏配白术,熬水当茶饮。

    临盆前见红且腰胀如折,方是坐草之时,切莫乱服催生汤。

    剪脐务必留长一寸半,以生绢紧扎,断不可涂抹灶灰旧土。

    每一段文字旁边,林昭昭甚至亲手绘制了细致的图解。

    何小莲负责临摹经脉图谱,江婉舟核验每一味药材的民间俗名与官称。

    十日后的黄昏,残阳铺在中堂的方砖上。

    长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四大厚叠定稿的书稿。

    厚达两寸,总计三万余字。

    每一页上都盖着顺天府医官印记与育儿堂的关防。

    春杏揉着酸痛的脖颈,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百合银耳羹。

    “姑娘,总算是熬出来了,我都抄抄坏了三根毛笔。”

    何小莲小心翼翼抚平最上层的封面。

    “姑娘,这书稿写成了,咱们去哪里找银子印制?”

    “若是只在咱们堂里传抄,传得未免太慢了些。”

    江婉舟拨打算盘。

    “在琉璃厂寻上好的雕版师傅,刻一套梨木雕版,少说得八十两银子。”

    “若是首批印上一千册,连纸带墨得一百二十两。”

    “堂里公账上除开采买药料的银子,最多能挤出四十两。”

    林昭昭喝了半盏银耳羹,将瓷碗放回托盘。

    “这笔银子不用堂里掏。”

    江婉舟抬起头看着她。

    “不从公账出,谁肯白掏这许多银两替咱们印书?”

    林昭昭伸手指了指门外。

    “侍郎府大夫人前日不是打发人送了谢礼过来么。”

    “礼单里夹着顺天府尹夫人的拜帖。”

    “这京城里的官宦贵妇,手里攥着大把脂粉银子没处花。”

    “给她们一个能光耀门楣、在太后面前博名声的由头,莫说二百两,便是一千两也有人抢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