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奇怪的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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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修整的官仓前院里,四十多张小马扎摆得整整齐齐。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屋檐下挂着的艾草散出微苦的青草香。

    女学徒们领到了统一分发的藏青色布裙,头上包着同色布巾。

    周大牛和两个杂役抬来两口大木箱,里头装着初学用的铜药碾与小戥子。

    江婉舟站在长案前头,按着名册分发《汤头歌诀》的抄本。

    林昭昭顺着两排桌案慢步走动,挨个看她们研磨生姜片的手法。

    坐在第三排最靠边位置的姑娘叫翠儿,年岁不过十四五。

    翠儿研药的动作很僵,右手死死攥着碾砣,手背青筋浮凸。

    别的姑娘都在低声念诵药性,唯独她眼神游移,总往后跨院的药库方向瞄。

    林昭昭走到翠儿桌案旁,脚步没有停顿,直接迈了过去。

    正午歇息的时候,学徒们聚在前堂吃杂粮馒头配咸菜。

    翠儿借口肚腹作痛,端着饭碗悄悄溜回了西侧的女工卧房。

    林昭昭从穿堂的木格窗后看过去。

    只见翠儿扑到通铺最里头,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迅速塞进草褥子底下。

    硬物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钝响。

    那不是铜板的响动,分明是成色很足的整块生银。

    一个寻常穷苦人家的丫头,断不可能随身带着五两重的大银锭。

    林昭昭收回目光,慢步走回正堂后头的小药房。

    周大牛正蹲在地上分拣当归,见林昭昭进来,忙把手里的麻袋扎紧。

    “大牛,去把春杏叫来,顺带把昨天那本报名底册拿来。”

    周大牛应了声,拍拍裤腿上的灰土跑出门去。

    不多时,春杏快步进了屋,手里翻着那本薄薄的宣纸册子。

    “姑娘,翠儿这丫头有什么不对劲么?”

    林昭昭取过笔架上的狼毫,在翠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墨圈。

    “她手上没干过重活的硬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绝非穷家女儿。”

    “方才她藏了五两官银在铺底下,抓药时连半夏和南星都分不清,眼睛却总盯着内库。”

    春杏听了这话,眉毛倒竖起来。

    “这贼骨头,胆敢混进来当眼线,奴婢现在就去把她绑了!”

    林昭昭伸手按住春杏的手腕。

    “莫急,她若只是图银子,偷了库房的生药便该逃跑。”

    “可她今日趁婉舟转身记账时,偷偷抄了三张麻杏石甘汤的配伍剂量。”

    “一个不认得药草的丫头,抄这个做什么?”

    “她后头必定有人指使,且那人要的是咱们堂里的药方和底细。”

    春杏收了火气,低声回话。

    “奴婢这就去城南打听她家的门户。”

    未时刚过,春杏便从外头匆匆赶了回来,额角满是热汗。

    春杏凑到林昭昭耳边,声音压得极细。

    “打听清楚了,翠儿根本不是什么城东浆洗妇的闺女。”

    “她爹娘早年逃荒死在路上,只剩下一个四岁的亲弟弟,姐弟俩靠给街坊跑腿过活。”

    “五天前,柳树胡同的黑牙行把她弟弟抢走了。”

    “牙行的人放出话来,若她不按吩咐办事,就把她弟弟卖去南边打断腿当乞儿。”

    林昭昭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黑牙行要她办什么事?”

    “让她混进学堂,探查姑娘救治小儿的推拿手法和几样秘方的加减分量。”

    “每隔两日,要把抄好的纸条塞进后巷水沟边的石缝里。”

    林昭昭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川芎的抽屉。

    “难怪她整日心神不宁,研药时连手都在抖。”

    春杏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嘴。

    “那咱们要报官抓她么?她到底也是被逼无奈。”

    “报官抓了她,那四岁的娃儿就没命了。”

    林昭昭抓起一小把干草药,在手心轻轻碾碎。

    “那些拍花子的恶徒,专挑落单幼童下手,罪该万死。”

    “既然他们想要方子,咱们就送一张大方子过去。”

    酉时三刻,学堂散了白日的课业。

    翠儿挎着竹篮,提着一桶换下来的脏水往后门走。

    穿过泥泞的夹道时,翠儿蹲下身子倒水,眼神飞快扫过四下。

    借着泼水的遮掩,她将一团用油布裹着的纸卷塞进了排水沟砖缝。

    做完这些,翠儿整个人软在墙根歇了片刻,才抖着腿提桶回屋。

    墙头上一道灰影闪过,正是国公府留在暗中策应的护卫萧七。

    萧七没有动那张纸条,只悄无声息地隐在黑瓦后头。

    约莫过了两炷香工夫,一个穿着开线夹袄的乞丐瘸着腿走近夹道。

    那乞丐看似在水沟边翻找烂菜叶,手掌一抹,便将油布纸卷揣进破碗底下。

    乞丐拐了三个弯,穿过两处臭气熏天的死胡同,钻进了柳树胡同深处的一座破败杂院。

    院墙外头围着两人高的生铁荆棘,两扇厚木门从里头倒栓着。

    院子正房里,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炭盆摇骰子。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大的骨珠。

    破乞丐推门进去,双手把油布纸卷递到刀疤脸面前。

    “虎爷,那小丫头递出消息来了。”

    刀疤脸啐了一口浓痰,伸手扯开油布。

    宣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十味药材名,底下还画着穴位图样。

    “妈的,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老子大字不识一个。”

    刀疤脸把纸条甩给旁边一个留山羊胡的账房先生。

    “瞧瞧,是不是回春堂那边要的秘方?”

    山羊胡戴上玳瑁眼镜,凑着油灯辨认了半晌。

    “没错,正是前日林昭昭在街口救活断气小儿时用的穴位与加味方。”

    “回春堂那位大掌柜虽进了大牢,但城东几家药铺的东家私下凑了三百两,单买这几页图。”

    刀疤脸咧嘴大笑,抬脚踢了踢墙角的一个大柳条筐。

    筐里传出一声极微弱的抽泣声。

    一个四岁左右的光头男童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脏布,缩在角落里发抖。

    男童眼眶通红,脑子里微弱的念头乱糟糟地撞着。

    “姐姐疼,阿弟冷,想回家吃红薯。”

    刀疤脸伸手在男童脸上拧了一把,疼得孩子呜咽出声。

    “小崽子命挺硬,饿了两天还挺精神。”

    “明晚子时,江淮过来的货船就到码头了。”

    “连同地窖里那八个大姑娘,全装进麻袋运走,这一趟能挣五百两雪花银。”

    山羊胡将纸条收进袖子,嘿嘿笑了两声。

    “那个叫翠儿的丫头怎么处置?还留在女医学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