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雪中碰鼻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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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雪还在下。

    林深天没亮就醒了。帐篷外面的风声比昨夜小了一些,但雪还在下,帐篷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帐篷布压得往下坠。他坐起来把帐篷顶的雪抖掉一部分,然后穿上外套,掀帘子走出去。坝顶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整只脚都陷进去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朝碎石滩的方向看下去。

    碎石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那条小路完全看不见了。浅谷入口的灌木丛只露出几根枝条的顶端,其余的全埋在雪下面。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走下去看看,浅谷入口的灌木丛后面动了一下。P-01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大灰、二灰和小灰跟在它后面。它的围巾上覆着一层雪,左前爪上的六根红绳被雪裹了一圈,变成了六根白色的细绳。大灰、二灰和小灰的鳞甲上也覆着雪,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在白色的雪地里缓缓移动。

    P-01走到碎石滩入口,踏上被雪覆盖的小路。雪没过了它的脚踝,它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大灰走在它左边,步子比平时小心,踩到深的地方会停一下。二灰走在右边,小灰走在最后面,偶尔停下来偏头看一眼路边的野苋菜——野苋菜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剩几片叶子尖露在外面。

    林深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面朝它的方向。P-01走到台阶下面,站在第一级台阶的边缘。台阶上积了雪,它的前爪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它低头看了看台阶上的雪,用爪尖把雪刮开,露出底下的水泥面,然后重新踩上去。

    林深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蹲下来。台阶上也积了雪,他蹲下来之前先把雪扫开了一块。他伸出手。P-01的鼻尖从台阶下面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掌心。凉的,比昨天还凉。它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它抬起头,面朝他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

    “……早……上。”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面朝它的方向。“早上。今天雪大。你从浅谷走过来费劲吗?”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

    “……不……费……劲。”

    三个字,停顿了两次。它的眼睛看着他,鼻尖上沾了一片雪花,在它的鼻息中微微颤动。

    “台阶上滑。你下来的时候慢点。踩实了再迈。”他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台阶上的雪面,然后抬起头。

    “……知……道。”

    两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转过身,带着大灰、二灰和小灰走回浅谷。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在雪地上慢慢移动,身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爪印。走到浅谷入口的时候它停了一步,偏头朝坝顶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进灌木丛。

    那天上午林深带着小陈和二虎把坝顶到碎石滩入口的台阶扫了一遍。台阶上的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条矮矮的雪垄。小陈用铁锹铲雪,二虎用扫帚扫剩下的,林深把扫下来的雪推到台阶两侧。扫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小陈停下来,用铁锹柄把台阶边缘的冰碴敲掉。“深哥,这冰碴子不敲掉明天还会滑。”他蹲下来敲了一阵,敲完了用手摸了一遍台阶面,确认没有冰碴了才站起来。

    小满在穹顶里给苗架换了新的旧布围帘。旧的围帘被雪打湿了,潮得能拧出水。她把湿围帘拆下来堆在门口,把食堂后面存的干围帘系上去。系完之后她蹲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检查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出穹顶,面朝林深的方向。“先生,围帘换完了。新的干透了。苗架底下的干草也翻过了。底下那层潮的换掉了。”

    那天下午雪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赵姐在食堂里烧了一大锅热水,灌了几个水壶,让小北和小月送到围栏边上给巡夜的人。小北抱着水壶往南侧围栏走,雪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走几步就得把水壶换一只手。小雨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抱着一只水壶。两个人把水壶送到南侧围栏之后,刘哥接过去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二虎。“喝一口。暖暖身子。”

    那天傍晚林深去浅谷的时候,把白天的活跟P-01说了一遍。他蹲在凹地边缘,面朝它的方向。P-01卧在干草上,围巾上的雪已经化了,围巾的棉线湿了一片。大灰、二灰和小灰挤在它周围。他伸出手,把围巾上湿了的地方翻了个面,让它贴到P-01的鳞甲上。围巾的棉线在它的鳞甲上蹭了蹭,慢慢暖回来了。

    “今天扫了台阶上的雪。从坝顶到碎石滩入口。扫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发现台阶边上有冰碴。小陈把冰碴敲掉了。明天台阶不滑了。”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干草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小满换了围帘。新的围帘是干的。苗架底下的干草也换过了。赵姐烧了热水送到围栏边上。巡夜的人喝上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台……阶……不……滑……了。”

    五个字,停顿了四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对。不滑了。明天你走下来的时候不会晃了。”他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再次碰了碰他的膝盖,然后收回去。它低下头,把下颌搁在前爪上。它的眼睛半阖着,呼吸缓慢而深长。凹地北面的挡风板挡住了风,凹地里比外面暖和不少。雪落在挡风板上,把板面盖了一层白,但板缝里没有再灌进雪来。

    那天深夜林深回到主控室,把雪中碰鼻礼的事整理在纸上。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台阶·扫雪·敲冰碴”,右边写了“浅谷·围巾湿了·翻面暖回来”。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箭头旁边写了“雪中碰鼻礼·不滑了”。他写完之后把纸贴在门板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主控室。他在坝顶东侧的台阶最上面一级站定,面朝浅谷的方向。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密的雪粒子在夜色中飘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面朝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他闭上眼。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