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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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周身灵力紊乱不堪,经脉里归墟残留的毒素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反复啃噬着他的灵根。他此刻全然顾不上自身衰败的修为,全部心神都凝注在掌心那根老旧竹簪之上。
方才那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残魂气息,绝非毒素侵蚀神魂催生的幻象。
他太熟悉柳漓烟的气息,哪怕只是残魂逸散出的一丝微光,也带着她独有的、清浅如竹墨的温柔。
“漓烟……”
他低声呢喃,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簪尾刻着的“玄”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愿接受这只是自己濒死前的妄想。
李玄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
淡青色的微光自他掌心缓缓流淌而出,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整根竹簪,没有丝毫外泄,
生怕一丝过盛的力量,便会震散簪内那缕脆弱的残念,这般温养,便是整整三日。
石洞不见日月,唯有海浪起落标记着时光流逝。
李玄不眠不休,灵力源源不断输向竹簪,自身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随着灵力流逝被不断消耗。
经脉剧痛一次次袭来,他数次灵力逆行,喉头腥甜,暗红的血迹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之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他随手抹去唇角血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竹簪之上,没有半分退意。
若是停下,那缕残魂,便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这世间,就再也没有半点柳漓烟存在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包裹着竹簪的灵力微微一颤。
原本沉寂冰冷的竹簪,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柔光。
那光芒微弱如萤火,却稳稳地跳动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喜交织的情绪,顺着灵力,缓缓传递进李玄的神魂之中。
李玄浑身猛地一震,心脏骤然收紧,酸胀的暖意混杂着尖锐的痛楚席卷全身。
柳漓烟的一缕残魂,真的藏在这根相伴数十载的竹簪之内。
只是这缕残魂太过脆弱,没有神智,无法言语,更不能凝聚成形。
她只能被动感知外界的一切,感知他的欢喜、他的悔恨、他的思念,却连一句简单的回应都无法给予。
可即便只是这样,李玄也已然欣喜若狂。
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敢大肆输送灵力,只维持着最温和的力量,日复一日滋养着这缕残魂。
他对着冰冷的竹簪,诉说着一路走来的所有见闻。
他说北地雪原的万里风雪,说东海观日崖壮阔的海上日出,
说渔村码头那场荒唐又心碎的错认,说他走遍千山万水,只为完成她所有未曾实现的心愿。
他期盼着,只要自己足够用心,这缕残魂便能慢慢壮大。
哪怕不能重塑肉身,哪怕不能真正相见,只要能再听见她轻声唤他一声“傻子”,便足矣。
他甚至暂时搁置了南下寻找夏日萤火的行程,守着这处临海石洞,寸步不离。
他怕自己一旦离开,竹簪失去灵力滋养,这缕残魂便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可世事从不会如人所愿。
归墟毒素扎根于他神魂深处,并不会因为他沉溺于思念便停下侵蚀。
随着时日推移,李玄能够调动的灵力日渐稀薄,供给竹簪的养分越来越少。
那层包裹残魂的柔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黯淡。
李玄清晰地感知到,竹簪里那股微弱的情绪,正在一点点变得飘忽、涣散。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能失去这唯一的念想,情急之下,李玄毫不犹豫动用了禁术。
这是当年他游历秘境时偶然所得,以燃烧自身寿元与本源修为为代价,换取短暂磅礴的灵力,可代价,是永久性的根基损毁,寿元大幅缩减。
昔日他绝不愿触碰的禁术,此刻用得毫无迟疑。
青色的火焰自他周身燃起,那是本源之力燃烧的光芒。
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烈火焚烧。李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原本挺拔的身形日渐佝偻,眼底的生机不断褪去,可他望着掌心微微亮起的竹簪,唇角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只要能留住她,耗尽性命,又有何妨。
禁术生效,磅礴温和的灵力涌入竹簪,摇摇欲坠的残魂终于被稳稳托住,不再继续溃散。
残魂安稳之后,偶尔会在李玄沉睡之时,牵引他坠入梦境。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青竹林。
晨雾缭绕,竹叶沙沙作响,青石之上,柳漓烟一袭青衫,发间束着那根竹簪,眉眼温柔,眼角带着浅浅梨涡,一如当年初见。
“傻子。”
轻柔婉转的声音响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李玄心脏狠狠一颤,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冲上前,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她,想要告诉她,
他再也不追查归墟秘辛,再也不四处奔波,他愿意留在竹林,陪她岁岁年年,看遍四季风物。
可他的指尖,穿透了她的衣袖。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触碰不到分毫。
一层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人之间,他拼尽全力,也只能隔着虚无的距离,望着她温柔的眉眼。
每一次梦境重逢,都是这般模样。看得见,却摸不着;听得见她的声音,却无法与她相拥。
梦醒之后,冰冷的石壁、空荡的石洞、呼啸的海风,会瞬间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梦里短暂的温柔,只会让醒来的孤寂更加刺骨。
这般时日,东海迎来一场罕见的大潮。
夜色漆黑,狂风呼啸,汹涌的海浪疯狂拍打着海岸礁石,阴冷的寒气裹挟着归墟深处独有的侵蚀之力,顺着石洞缝隙疯狂涌入。
这股寒气,最是克制残魂。
竹簪内的柔光瞬间剧烈晃动,残魂气息急剧衰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
李玄心头大乱,来不及思索,一把将竹簪紧紧贴在心口。
他催动全身残余的灵力,在胸口构筑起一层防护屏障,硬生生挡住所有侵袭而来的寒气。
灵力灼烧皮肉,心口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襟,染红了掌心的竹簪。
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任凭鲜血不断流淌,也不肯让竹簪离开心口半分。
不知僵持了多久,大潮渐渐退去,寒气消散。
竹簪内的残魂,再次安稳下来。
可就在李玄松了一口气之时,他借着紧密相连的灵力,读懂了残魂深处藏着的全部记忆。
那些被柳漓烟掩埋了数十年的心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当年她身中归墟剧毒,早已知晓自己寿数将尽,世间无解药可医。
她不愿看着李玄为了寻找解药四处奔波、困在过往的执念之中,更不愿自己成为他的牵绊。
于是她悄悄剥离一缕残魂,封入日日相伴的竹簪。
她从未奢求重生,从未期盼与他相守。
她只是想在他终于放下一切、不再被过往束缚的那一日,默默陪着他,看他走遍四海,看尽世间风景,默默守护他余下的岁月。
直至消散,她都处处体谅他的过往,不愿给他增添半分负担。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李玄的心脏。
原来他以为的期盼,不过是她最后的温柔退让。
他悔恨、他痛苦,心绪激荡之下,归墟毒素再次爆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
他不想再奔赴她未了的心愿,不想再去寻找夏日萤火,
只想守着这缕残魂,永生永世留在这处石洞,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寿元,也绝不离开。
可残魂似乎感知到了他消极赴死的念头。
那缕柔和的微光,开始主动抗拒吸纳他的灵力。
无论李玄如何输送本源力量,竹簪都不再接纳半分。残魂不断收缩,气息越来越淡,宁愿慢慢消散,也不愿再汲取他半点生命力。
李玄慌了,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将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可竹簪沉寂如死物,再无半点情绪传递过来。
她宁愿彻底消散,也不愿看见他为了一缕残魂,自我毁灭,李玄彻底崩溃。
他抱着冰冷的竹簪,踉跄着冲出石洞,跪在冰冷漆黑的海边礁石之上。汹涌的海浪一遍遍拍打他的身躯,
冰冷的海水浸透衣袍,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痛。
他终于明白,就算留住残魂,也留不住完整的柳漓烟。
她甘愿独自消散,就是不愿他被困在回忆的牢笼里,一辈子活在悔恨与思念之中。
竹簪彻底沉寂,那缕残魂选择了自我封印,不再汲取他任何力量,也彻底断绝了与他神魂相连的通道。
李玄白发凌乱,任凭海浪拍打,久久跪在礁石之上。
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新一轮朝阳自海面升起,万丈霞光铺洒海面,一如他初到观日崖那日壮阔。
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能与他并肩看日出的人。
良久,李玄缓缓站起身,擦去脸上混着泪水的海水,将冰冷的竹簪重新插回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