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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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还记得,拔开瓶塞时,里面会有一缕极淡的竹香混着墨香飘出来。那是柳漓烟袖口常熏的味道,她总说他鼻子灵,隔着三条街就能闻见她来了。
他拔开瓶塞,低头凑近,什么都没有。
瓶口只有一股陈旧的尘土气,像一间锁了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他倒了一点灰在掌心,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烟,他攥紧拳头,粉末从指缝里漏出去,落在青石上,无声无息。
"李前辈?"
阿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玄没有应。他把瓷瓶塞回去,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塞子推进瓶口的"嗒"一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阿竹站在他身侧,提着那盏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竹子上,晃晃悠悠。
"李前辈,你……要不要进去睡一会儿?"阿竹又说了一遍,"天快亮了,你跪了半宿,膝盖受不住的。"
李玄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阿竹,你刚才说,她刻完最后一道剑痕的时候,对着寒江笑了。"
"嗯。"
"你还记得她那天穿什么衣服吗?"
阿竹愣了一下,想了想:"青袍,和平时一样。袖口……袖口好像补过,右边袖口有一道新缝的线。"
李玄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那道缝线。是她替他缝的。
那天他练剑回来,看见她坐在竹舍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右边袖口破了一道口子。
他走过去,说"我来",她把针线往他手里一塞,说"你缝得比狗啃的还难看,算了",但还是让他缝了。
可他现在想不起她重新缝的时候,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了。
"阿竹,她那天头发是怎么束的?"
"用竹簪。"阿竹不假思索,"一直是那根竹簪。"
"我知道是竹簪。"李玄的声音有些急,"我是说,她那天头发是全拢起来的,还是散了几缕在脸侧?"
阿竹张了张嘴,摇头:"我没注意……我当时在采药,只远远看了一眼。"
李玄闭了闭眼,他也没注意过。
或者说,他注意过无数次,可那些画面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他抓不住。
"李前辈,"阿竹轻声说,"你别这样。"
"别怎样?"
"你这样问,越问越难受。"阿竹的眼眶又红了,"姐姐不在了,可她留给你的东西还在。这间竹舍,这片竹林,这块青石,都是她。你……"
"可我连她笑起来是什么声音都快记不起来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玄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确实快记不起来了。
他记得她笑过,记得她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那个声音那个清凌凌的、像竹叶上的露珠滚落一样的笑声他拼不出来了。
像一首听过无数遍的歌,旋律在嘴边转,可一张口,就只剩下了哼哼的调子,歌词全忘了。
阿竹沉默了很久。
"李前辈,我听过她笑。"他突然说,"有一次我种的草药死了,她笑我说'你连草都种不活,以后怎么活'。
她笑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
阿竹努力想找一个比喻。
"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但是脆。"
李玄看着他。
阿竹的描述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最软的地方。他拼命去想那个"沙沙的,但是脆"的声音,
"阿竹,"他哑声问,"她骂人的时候呢?她骂我'傻子'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阿竹想了想,说:"凶的。但是……不凶。"
"什么意思?"
"就是,她嘴上凶,但眼睛不凶。"阿竹比划着,"她瞪人的时候,眉毛是皱的,可眼睛里没有真的生气。像……像在忍着不笑。"
李玄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骂他"傻子"的时候,眉毛是皱着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越是想板着脸,眼睛里就越是藏不住那点笑意。
他记得"有"这个画面,记得"大概"是这个样子,可他拼不出具体的细节了。她的眉毛皱到什么程度?
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她压着嘴角的时候,梨涡有没有露出来?
这些他从前根本不需要去"回忆"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道道填空题,而他一个都填不上。
"阿竹,你今年十九,跟了她十二年。"李玄的声音很低,"十二年里,你每天都能看见她。
我呢?我跟了她十几年,可我有多少天是跟她在一起的?"
阿竹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李玄看着青石上那道正在消失的剑痕,"她就在那里,竹林就在那里,青石就在那里。
我什么时候来,她都在。所以我总说'下次',总说'以后',总说'等忙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她没等。"
阿竹的眼泪砸在地上。
"李前辈,姐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阿竹抹了把眼睛,学着柳漓烟的语气,冷冷的,硬邦邦的,却带着一丝颤。
李玄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还说……"阿竹哽住了,"她说,'他要是问起我,你就告诉他,我最后那几年,是他陪的。
别的男人我不要,就他。让他记住这个就行。”
最后那几年,是他陪的,李玄的脑子嗡了一声。
最后那几年,她身体已经不好了。归墟的毒侵蚀着她的灵脉,
她不让他知道,每天照常练剑、采药、生火、煮饭,照常骂他"傻子",照常拿竹枝盖住脸躺在青石上晒太阳。
他那时候忙着追查归墟的线索,三天两头不在竹林。
每次回来,她都坐在青石上等他,看见他来了,就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竹叶,说"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热"。
她脸色不好,他说"你气色差了",她说"竹林湿气重,正常"。她咳嗽,他说"去看看大夫",
她说"不用,老毛病"。她半夜疼得睡不着,他就躺在旁边,她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一声不吭。
他以为她只是受了风寒,他以为来日方长。
"阿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最后那几年,疼不疼?"
阿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疼。"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李玄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青石旁边,双手捂住脸。
阿竹站在他身后,灯放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过了很久,李玄放下手,眼睛红得像血,可没有泪。泪已经流干了,或者堵在更深的地方,流不出来了。
"阿竹,你每天都来竹林?"
"来。"阿竹的声音很坚定,"只要竹林在,我就来。"
李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竹,我明天就走了。"
阿竹猛地抬头:"你要走?"
"去哪儿?"
"不知道。"李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去天涯海角,去海角天涯。去所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去所有她想去但没来得及去的地方。"
"可是……"
"她信里说,让我累了就来歇脚。"李玄低头看着青石,
"可我歇不了。我一歇下来,就会想她。一想她,就发现又忘了一点什么。我怕我在这里待久了,连她姓什么都忘了。"
阿竹的嘴唇颤了颤:"李前辈,你不会忘的。她是你!"
"我是谁?"李玄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阿竹,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是李玄,对。
可李玄是谁?是那个跟在柳漓烟后面走了十几年的人。如果连柳漓烟都没了,李玄还剩下什么?"
阿竹说不出话来。
"我走了之后,这片竹林就交给你了。"李玄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灯,"青石、竹舍、药圃,都交给你。你替我守着。"
"我守。"阿竹用力点头,"我守到死。"
"别说到死。"李玄的声音软了一瞬,"你才十九,路还长。"
他提着灯,转身往竹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竹。"
"她最后那几年,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
阿竹想了很久。
"有。她说想去北边的雪原,看一眼雪。她说她这辈子见过的白,只有竹纸和云,没见过真正的雪。"
李玄的背影顿了顿。
"她还说,想去东海看日出。她说寒江的水是往西流的,她想看看往东流的水是什么样子。"
"还有呢?"
"还有……她说想再看一次萤火虫。竹林里没有萤火虫,她只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次,说像星星落在地上。"
李玄点了点头,提着灯继续往前走。
"都记下了。"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很轻,很轻,"都记下了。"
阿竹站在青石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竹林吞没,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点微弱的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他低头看着青石上那道正在消失的剑痕,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凹槽里残留的石粉。
粉末沾在他指尖上,凉的,她的温度,像她最后一点没散尽的温度。
阿竹把手收回来,攥进掌心里,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姐姐,"他对着空荡荡的竹林说,"他明天就走了。他说要去雪原,去东海,去看萤火虫。他说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