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魔元被震散三分。

    洛倾雪被气浪推得贴上石壁，秦瑶膝行半丈，连踏月而下的汐瑶都微微一滞，莲华圣光在身前自发凝成薄障。

    只有柳漓烟没退，她站不稳，却没退。

    魔纹爬了半张脸，白发沾血贴在颈侧，仙骨碎得连风刮过都像在锯骨头。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李玄掌心里那道光！

    像看一个，认识了上万年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人，“你不是凡人。”

    李玄没回头。

    他站在光里，白衣被神力吹得猎猎作响，背脊笔直，像一万年前那个从莲华树下抬起头的少年，从来就没弯过。

    “我封了万年修为。”他终于开口，声线仍哑，却稳得吓人，

    “不是为了活。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时，

    还能做个普通人，陪她看一次人间。”

    风忽然静了，汐瑶立在月白圣光里，青丝垂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她没说话。

    可所有人都看见，神女宗嫡传，万古清冷的那个人，眼尾红了。

    陈凡先笑了。

    笑得嘴角裂开，黑血顺着下颌往下淌，像听见了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柳漓烟，你听见没有？！”

    他五指一收，魔主本源再催，整座紫霄山地脉发出骨裂般的呻吟。

    “他封了万年，是为了等她！”

    “他做凡人，是为了陪她！”

    “你算什么？你舍仙骨、叛天道、碎道基、堕魔道！你算他命里哪一笔？！”

    柳漓烟没应声。

    她只是慢慢垂下眼，看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他刚才说“我爱你”，可他看汐瑶那一眼，比“我爱你”重一万倍。

    “柳漓烟！你守了半生的人——”

    陈凡魔纹暴涨，声音像刀刮石壁，

    “心里住的是别人！”

    “轰！！”

    魔主禁术落地，地脉崩了。

    紫霄主峰拦腰裂开，巨石如雨，魔气裹着碎石从天而降。

    结界残纹一寸寸熄灭，洛倾雪被气浪拍进废墟，秦瑶死死抱住断柱才没被卷下山崖。

    她也没想避，仙骨尽碎的人，躲什么。

    白衣掠过血雾，身形如剑，所有人以为他会去接柳漓烟。

    可他的手先揽住的，是汐瑶，没经过脑子。

    像一万年前莲华树下一有风，他先护的就是那个人。

    汐瑶被他带离陨铁轨迹，月白裙角扫过他染血的前襟，两人衣袂交缠，像旧画里没褪色的那笔。

    柳漓烟被余波掀飞，后背撞上主殿残柱，肋骨断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滑下来，一口血吐在白衣上，没吭声。

    李玄这才顿住，像突然从一万年的旧梦里被拽出来，猛地回头，瞳孔里全是来不及掩饰的慌。

    “漓烟！”

    他松开汐瑶，跨过碎石冲过来，指尖碰到她肩膀时，手都在抖。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抬头看他。

    血从嘴角往下淌，她却笑了，笑得比哭还轻。

    “李玄。”

    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第一下，抱的是她。”

    李玄喉结猛地一滚，唇动了动，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不用解释。”柳漓烟抬手，指尖抵住他胸口的衣料，不让他再靠近，

    “一万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解释什么。你护她，是对的。”

    她闭了闭眼。

    “我若是你，我也先护她。”

    远处，陈凡魔主真身彻底撑开。

    皮肤龟裂，魔骨森然，身形拔高三倍，气息直逼渡劫。

    他一拳砸下，整座山巅往下沉了半丈。

    李玄把柳漓烟往身后一拢，背脊迎上那一拳。

    “砰！！！”

    魔骨拳锋贯入他胸口，金色神血溅出来，落在柳漓烟眉心，烫得像泪。

    柳漓烟在他背后，手指死死攥住他衣摆，嗓子里全是血沫：

    “你疯了……你刚破封，神力都没归位，再受创会神魂俱灭的……”

    李玄咳着笑，声音轻得像风要吹散：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汐瑶站在不远处，月白裙裾被魔风卷得翻飞。

    她看着李玄背上的血，看着柳漓烟攥紧他衣角的手，眼里有万年前没说出口的软，也有一万年后还不清的债。

    莲华圣光自眉心绽开，金色封印一道道浮空，像旧宗门里那卷失传的《神女封魔经》重新摊开。

    “陈凡。”她声音清冷，却第一次带了杀意，

    “你当年入魔，我没能拦。今日我替师父，清理门户。”

    莲华金印贯入陈凡眉心，魔主真身发出凄厉嘶吼，魔骨寸寸崩解，黑血如雨。陈凡被死死压进地脉裂隙，

    狂笑变成诅咒，最后只剩沉闷的轰鸣，像野兽被活埋进地狱。

    汐瑶落地时，脸色白了三分。

    嘴角一缕金血缓缓溢出，本源，损了。

    她没管自己，走到李玄面前，看他那身被神血浸透的白衣，眼眶红得发亮，却没掉泪。

    “阿玄。”她轻声，

    “我不走了。”

    李玄撑着柳漓烟，怔了怔。

    “可她……”汐瑶看向柳漓烟，声音低下去，“你万年执念是我。你万年命，是她给的。”

    柳漓烟靠在断柱上，听见这话，又吐了一口血。

    汐瑶蹲下来，月白裙摆铺在血泥里，像雪落进泥沼。

    她伸手，轻轻擦掉柳漓烟嘴角的血，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神女宗有一株万年莲华，可重塑仙骨、净尽魔气。”

    “但施术者，此生再不能踏神境。”

    李玄立刻开口：“用我的。”

    两个字，没半点犹豫，柳漓烟却笑了。

    这次笑得连眼泪都没力气掉。

    “李玄。”

    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万年前那个在莲华树下回头看她的少年，

    “你拿命救我，是因为爱我……”

    “还是因为，她回来了，你怕亏欠我，怕夜里闭眼，看见我死的样子？”

    李玄瞳孔猛地一缩。

    “你分不清。”柳漓烟替他说了，

    “我也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

    风卷着紫霄山的灰过来，吹得三人衣袂缠在一处，又很快分开。

    柳漓烟抬手，冰凉的指尖摸上李玄的脸。

    “你等了她一万年。”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回来了。”

    “好好待她。”

    李玄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漓烟，我不！！”

    “我不做替身了。”柳漓烟打断他，眼底最后一点光，像烛火要灭前那一下跳，

    “也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累了。”

    她手指从他脸上滑下去，脉搏，已经弱到像蛛丝挂露。

    李玄一把扣住她腕骨，神力不顾一切往她心脉里灌，金色光从指缝溢出来，可柳漓烟眉心的魔纹不但没退，反而往心口爬了一寸。

    汐瑶颤声：“来不及了……魔气已经蚀进魂根，莲华若现在用，她能活，但会忘！”

    “忘什么？”李玄嗓音劈了。

    “忘你。”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魔主一拳还重。

    柳漓烟却像早就知道，她最后看了李玄一眼！

    是爱而不得的人，终于肯松手时，那种连骨头都轻了的、空茫茫的安静。

    “忘了好。”

    她闭眼，唇角还挂着那点没说完的笑，

    “忘了我，你就不必……再亏欠一辈子。”

    李玄臂弯一紧，把她捞进怀里。

    白衣染血，月白染尘，柳漓烟白发垂在他肘边，像一万年前莲华树下，她还没入紫霄！

    陈凡没了声，洛倾雪昏在废墟里，秦瑶哭得发不出声。

    李玄抱着柳漓烟，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上，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准你忘。”

    “你忘了，我就再找你一万年。”

    怀里的人没应，指尖，彻底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