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84章 林晚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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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书店打烊后,陆沉没有像往常一样,帮林晚收拾完就走。

    他在临窗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手边是林晚刚给他泡的一杯热茶。窗外是城市的暮色,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了起来。馆长蜷在他脚边,呼噜呼噜地打着小鼾。

    林晚在柜台后面盘点今天的账,算盘拨得噼啪响。她算完,抬头看见陆沉还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出神,便笑着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不着急走。

    这间书店,是陆沉这两年,去得最勤的地方。

    最初,他只是图这里安静。他名下那么多套房子,没有一处,能让他像在这间小小的书店里这样,放松下来。后来,他去,就不只是为了安静了。他是为了那个,在柜台后面低头理书的姑娘。

    他自己都没察觉,从什么时候起,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往这间书店跑。收租回来,路过这儿,要进来坐一坐;谈完生意,累了,要进来喝杯茶;就连晚上睡不着,他也会开车过来,在楼下,远远地,看一眼那扇还亮着的窗。

    馆长是他和林晚一起喂大的流浪猫。这猫起初怕生,唯独粘他。林晚常常笑他说,你看,连猫都知道,你这个人,面冷心热。

    陆沉没说话。

    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林晚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这个男人,向来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可今天,她总觉得,他握着茶杯的手,比平时,紧了那么一点点。

    其实,陆沉自己也知道,他今天不对劲。

    从下午起,他就开始坐立不安。他在办公室里,把一份报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周胖子凑过来跟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特意绕路,去了趟那家他们常去的甜品店,给林晚买了一块她最爱的栗子蛋糕,虽然到了书店,他紧张得,把这茬都忘了。

    他这二十多年,天不怕地不怕。谈成几个亿的项目,他没手抖过;被人当众刁难,他没脸红过。可今天,他要对一个姑娘说一句话,他却像个第一次上考场的学生,手心全是汗。

    他这才明白,原来人这一辈子,总会遇见那么一件事,一件你算尽了所有可能,还是会心慌的事。对他来说,这件事,就是娶林晚。

    其实,在来求婚之前,他不是没有过犹豫。

    他怕自己给不了林晚幸福。他从小没感受过一个完整的家,他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怎么当。他怕自己骨子里那点凉薄,会连累了这个干净的姑娘。

    他甚至偷偷问过周胖子,像他这样的人,配不配有个家。周胖子当时愣了半天,拍着他的肩膀说,沉哥,你要是不配,这世上就没人配了。

    可林晚用这两年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把他心里那点不自信,给焐热了。

    她让他知道,爱不是与生俱来的本事,是两个人,一起学着,慢慢练出来的。她不怕他不会,她怕的,是他不敢。

    所以今天,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她把账本合上,走到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怎么了?”

    陆沉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照得很柔。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都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低下头,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单膝跪地,没有任何一个电影里演过的、该有的仪式。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坐在那把他们俩都坐熟了的旧藤椅上,隔着一张小桌,直直地望着她,说了一句。

    “林晚,我们结婚吧。”

    就这一句话。

    没有前缀,没有铺垫,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表情都没有。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明天我们去收个租,像在说,今天的茶有点烫。

    林晚愣住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她设想过很多次,陆沉会怎么跟她求婚。她想过他或许会很正式,会包下整个餐厅,会请来双方的家长;她也想过他大概还是那副死样子,随便找个日子,随口一提。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一句像样的铺垫,就那么干巴巴的,六个字,砸到了她面前。

    “你……你这就算求婚了?”

    她的声音都有点抖,眼睛里已经开始泛起水光。

    陆沉“嗯”了一声。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实在算不上什么求婚。他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局促的神色,挠了挠眉骨,老老实实地,跟她交代。

    “嗯。戒指我没买,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要是同意,我们明天去买。”

    林晚看着他。

    这个在商场上算无遗策、一开口就是几千万生意都不带眨眼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为了买一枚戒指,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交作业的学生。他不会浪漫,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堂,他连一句像样的情话,都攒不出来。

    可他这份笨拙的真诚,比这世上任何一场轰轰烈烈的求婚,都要戳她的心。

    她想起他们初识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坐在这个角落,像一座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孤岛,谁也靠近不了。她想起她在那个雨夜,鼓起所有勇气,对他说我喜欢你;想起他红着眼,说我考虑一下;想起他一点点地,把那座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壳,为她,亲手拆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

    那是他们俩关系的转折点。那天林晚在打烊后,红着脸对他说,陆沉,我喜欢你。他当时慌得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落荒而逃。他在雨里走了整整一夜,把自己从小到大受过的那些伤,全都翻出来,又一点点地,按了回去。

    他后来花了很久,才敢向她迈出那一步。

    他约她吃饭,送她回家,在她感冒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熬一锅粥。他不会说情话,可他把她的每一件小事,都放在了心上。林晚书店的租金,他悄悄免了;她随口提过一次的书,他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她的柜台上;她加班到深夜,他就在楼下,安安静静地,等她。

    他表达爱的方式,从来不是嘴,而是腿,是手,是一次次的,我在。

    他不是不想浪漫。他是从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浪漫。

    他见过别人的男朋友,送花,送包,在大庭广众之下,摆出最浮夸的阵势。他不是学不来,是他打心眼里,觉得那些东西,虚。他这个人,一辈子信奉的都是实在。他爱一个人,就想给她最实在的东西,一个安稳的家,一份不用再为钱发愁的日子,一双无论多晚,都为她留着的灯。

    这些,比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重多了。

    一个在孤儿院长大、从八岁起就学着自己扛下一切的人,他这二十多年,学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人欺负,怎么把钱一分一分地攒下来。他没被人捧在手心里爱过,也就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捧在手心里。

    他能给出的,就是这样一句,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掏心掏肺的话。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这个人,最看重尊严,最不肯轻易掉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学会了在人前,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可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一盏灯的书店里,她却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一塌糊涂。

    不是委屈。

    是她等了二十多年的那句我愿意,终于,有人对她说了。

    “我同意。”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点头,那两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

    陆沉看着她掉眼泪,一下子就慌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女人哭。林晚这一哭,他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从容,瞬间就散了架。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眼泪,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你别哭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林晚却越哭越凶,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哭,又是笑。

    “我这是开心的。”

    陆沉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这个动作,做得生涩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林晚靠在他肩上,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味道,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得温柔。

    馆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巧地跳上沙发,在两个人腿边,团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

    陆沉抱着怀里这个还在抽噎的姑娘,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在孤儿院里,看着别的孩子被一对一对的夫妻领走。

    那时候他躲在门后,看着那些被父母牵着手、蹦蹦跳跳离开的孩子,心里又羡慕,又难过。他那时候就偷偷许了个愿,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有一个自己的家,有一个愿意陪我过一辈子的人。

    这个愿,他许了二十多年。

    中间,他遇见过错的人,被伤过,被骗过,他一度以为,这个愿,是永远实现不了了。

    可现在,它就在他怀里,哭着,笑着,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他这二十多年,一个人扛过了那么多事,他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可此刻,怀里这个为了他一句干巴巴的求婚,就哭成这样的姑娘,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爱着,是这样一种滋味。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

    此刻他坐在这间暖黄的书店里,抱着他即将娶回家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套理论,错得离谱。

    感情不是不可靠。是他从前,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值得他把感情交出去的人。

    “林晚。”他低头,在她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他的声音很低,很认真,“以后,可能也给不了你多浪漫的日子。”

    林晚从他肩上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笑了。

    “我不要浪漫。”她说,“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她要的,从来不是鲜花和钻戒,不是排场和体面。她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有能力对全世界冷漠,却偏偏肯把他最笨拙、最真诚的那一面,完完整整地,只给她一个人看。

    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都在缺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人来说,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掏心掏肺的真诚,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就那样,在打烊后的书店里,坐着,说了很多话。说以后住在哪儿,说婚礼想请哪些人,说要不要养第二只猫。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他们说起来,却一个比一个认真。

    他们聊起以后。

    林晚说,她不想办什么盛大的婚礼,她就想请最亲的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顿饭。陆沉说好,他也是这么想的。他说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那些东西,都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林晚笑了,说,你看,我们俩连这点,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又问他,以后,两个人住哪儿。陆沉想都没想,说,住那套江景大平层,视野好,你可以在阳台上种你喜欢的花。林晚说,那书店呢,我舍不得。陆沉说,书店当然开着,那是你的命根子,我支持你。

    你看,他就是这样。他从不拦着她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只会,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把一切都铺好。

    林晚后来才知道,陆沉为了这一句结婚吧,其实准备了很久。

    他那段时间,天天对着手机研究钻戒的款式,研究求婚的攻略,结果越研究越乱,越乱越慌。他一个谈几千万生意都面不改色的人,为了这一句话,整整纠结了半个月。最后他发现,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他一样都使不来。他索性,就用他最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第二天,他真的带林晚去了珠宝店。

    林晚本来想挑个最便宜的意思意思,陆沉却把整个柜台都包了,让她随便看。林晚拗不过他,最后挑了一枚款式最简单、一点也不张扬的钻戒。

    她拿着那枚戒指,对陆沉说,其实,你不买,我也会嫁给你的。

    陆沉一边让店员包起来,一边说,那不一样。

    他这辈子,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枚戒指,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一个交代。

    林晚看着他,心里又暖又酸。她知道,这个男人,嘴上不说,可他把能给她的,都想给她。

    这大概,就是陆沉这个人。

    他的求婚,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直接,不浪漫。可正是这份不浪漫里藏着的真诚,比这世间所有的浪漫,都更动人。

    而林晚要的,恰恰就是这份真诚。

    林晚不是没有过别的选择。

    她长得清秀,性子又好,这两年,书店里来过不少对她示好的人。有开着好车的老板,有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可她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看她的眼神,让她不舒服。那种眼神里,有打量,有掂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她一个孤儿,靠着助学金和一股子韧劲读完大学,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一件,可以被权衡、被比较的东西。

    只有陆沉不一样。

    他给她免租,却从不用那点恩情压她;他有钱,却从不在她面前摆架子。他给孩子递书的时候会蹲下来,他对打扫卫生的阿姨都会说谢谢。她当初看上他,就是看上了这一点,他明明站得那么高,却从没有用那个高度,看轻过任何一个在低处的人。

    临走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陆沉替林晚锁好了书店的门,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走到电梯口,林晚忽然停下,仰起脸看他。

    “陆沉。”

    “嗯?”

    “你知道吗,”她眼睛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廊灯下,像盛着一片星子,“我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有一个人,不图我的钱,不图我的出身,就单单喜欢我这个人。”

    她顿了顿,笑了。

    “现在,我等到了。”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去。镜子里映出并肩而立的两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清澈,看着,是那样的,天造地设。

    电梯一路下行,谁都没有说话。

    可两个人交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林晚靠在他肩上,心里像揣了一团化不开的暖。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个人扛过的那些难。交不起学费的时候,她打三份工;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生病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医院挂号。她以为,她这辈子,大概就要这样,一个人,硬邦邦地,过下去了。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一个人,把她从那个硬邦邦的壳里,轻轻地,接出来。

    出了大楼,夜风拂面。陆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那件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晚裹紧了外套,抬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陆沉也知道,从今晚起,他那套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结束了。他要开始学着,把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放进自己的生命里了。

    他有点紧张,可更多的,是期待。

    他们俩商量好,第二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双方的家长。

    林晚没有父母,她的娘家人,就是张院长。她打算过两天,亲自回一趟孤儿院,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那个,把她从襁褓里拉扯大的老人。

    而陆沉这边,他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苏婉清一定会喜极而泣,一定会张罗着要给他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然后被他和林晚,一起笑着劝住。

    想到这里,陆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活了二十七岁,头一次,对明天,充满了这样踏实的期待。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刚刚答应嫁给他的姑娘。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在铁门外巴巴盼了二十多年的自己,说了一句。

    你看,你也等到了。

    窗外的夜色温柔,城市的灯火依旧。可在林晚心里,从今晚起,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身边这个人,更值得她去奔赴。她握紧了那只手,像握紧了自己往后余生,全部的春天。夜风很轻,岁月很长,而他们呀,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