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74章 陆沉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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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陆沉的纠结自从那个雨夜之后,陆沉有三天没去书店。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哪怕是再忙的项目、再急的租约,他也总会挤出那么一两个钟头,去那间暖黄的角落里坐一坐,喝一杯林晚泡的茶,看一眼窗外来往的人。可这三天,他像一只被惊动的兽,把自己蜷在大平层里,连老赵送来的饭,都只动了两口。
他不是躲她。
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那个说“我等你”的人。
手机里,林晚只在他回了“到了”的那一夜,又发过一条消息,是“晚安”。再往后,她便没有再来找他。她像是真的说到做到,把那一句“等”,安安静静地放在了那里,不催,不问,不缠。这份懂事,反倒让陆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抵着,难受得紧。
他照旧处理公司的事,看报表,签租约,听三姐汇报投资部的进展。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到了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江面上零星星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间书店、那只胖猫、那双在雨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他想她。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都是别人想着他,别人围着他转,别人处心积虑地靠近他。他早习惯了站在高处,习惯了用一双冷眼把所有人扫一遍,判断谁是来图钱的,谁是来攀关系的。可这一回,他第一次,开始患得患失。
他甚至开始留意一些从前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小事。
比如早晨老赵把豆浆端上桌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多摆一只碗,摆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又默默地收回去;比如路过星河中心那栋写字楼,他会下意识地抬头,去找顶层东侧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比如夜里打游戏打到一半,他会忽然想起,从前这个时候,林晚就坐在他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膝头窝着馆长,低头翻一本旧书,安静得像一幅画。
从前他一个人,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如今这三天,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间大平层原本该有的冷清,其实早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被那个不施脂粉、束着发的女人,一寸一寸地,焐热了。
他甚至开始翻自己和她的聊天记录。
那些对话没什么营养,无非是“今天故事会展了几个孩子”“馆长又把书架上的书扒下来了”“楼下那家面包店新出了紫薯包,你要不要尝一个”。他从前只当是寻常寒暄,这三天却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她发来的那一句“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不加任何条件地惦记过了。
第四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
三姐陆明曦送来的新一期租约报表,他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屏幕上是本月各楼盘的租金流水,数字漂亮得近乎无聊,可他盯着那一串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她今天早上,有没有好好吃早饭。
“沉哥。”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周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刚从楼下买的热豆浆。这位沉磊资产的资产总监,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模样,此刻看见陆沉那张写着“别烦我”的脸,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周磊把豆浆往他桌上一墩,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老赵给我打电话,说你三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我说沉哥你这是怎么了,项目黄了?还是哪个楼盘涨租金被人告了?”
陆沉没抬头,手指在报表上无意识地敲着。
“都不是。”
“那是啥?”周磊吸了一口豆浆,含糊不清地说,“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上次你被陆家认回去的时候,都没这表情。”
陆沉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周磊太熟悉了。那是一种近乎狼狈的犹豫,一种从来不属于陆沉的、连他自己都拿不准主意的茫然。周磊在心里啧了一声,把豆浆放下,坐直了身子。
“说吧。”他压低声音,“是不是跟书店那个林老板,有关?”
陆沉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广州十月的天,秋老虎还没过去,阳光白晃晃地晒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晕。他望着那片光,喉咙动了动,终于,像是把心里压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轻轻搬开了一道缝。
“胖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沙发上弹。
“我当是什么大事。”他笑得直摆手,“陆沉,陆大老板,身价十个亿的陆爷,今天跑来问我一个收租的胖子——该怎么办?你这问题,问错人了吧。”
“就问你。”陆沉的声音很平,“你比我懂这个。”
周磊收了笑。
他其实不懂。
他自己长这么大,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段都热热闹闹地开始,又稀里糊涂地结束。他从来没像陆沉这样,把一件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熬。可正因如此,他反倒比谁都看得清楚——陆沉这种人,一辈子动一次心,就是天翻地覆的事。他要是真栽进去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绝不是他嘴里那种轻飘飘的“玩玩”。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在孤儿院摸爬滚打出来的兄弟,心里头那点嬉皮笑脸,一下子就散了。他太清楚陆沉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那个在铁门里因为没人要而蹲在墙角吃饭的小孩,那个为了一口热饭被人支使得团团转的小孩,那个好不容易考出去、却在感情里被人当傻子耍过一回的小孩。陆沉这一身刀枪不入的壳,是一刀一刀,自己给自己磨出来的。
他往前凑了凑,认真地问:“沉哥,你喜欢她吗?”
陆沉张了张嘴。
那个答案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起林晚低头理书的样子,想起她把孩子们的画一张一张夹进册子里的样子,想起她在雨夜里红着眼、却一字一句把他看透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过,可他越是想,越是不敢答。
“不知道。”
他最终,低低地说了这三个字。
周磊看着他,没笑,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你想她吗?”
这一次,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交握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份租约,按过无数个指纹,把一座又一座楼盘收进自己名下,稳得从来没有抖过一下。可此刻,他喉咙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地攥住了。
他想起这三天夜里,每一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想起自己明明坐在办公室里,耳朵却在等那一声推门的风铃;想起老赵端上来的饭,他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那对面空空的位置,本来该坐着一个人。
“……想。”
这一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可周磊听见了。这位胖子兄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在陆沉肩膀上重重一拍。
“那不就得了。喜欢就在一起,想那么多干什么。”
陆沉却像是没听见,他望着窗外,眉头还是锁着。
“我怕她图我的钱。”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他是谁,他是陆沉,是那个在商场上从不眨眼、在算计里从未输过的陆沉。可在这件事上,他第一次,露出了那道藏了很多年的疤。
周磊没有立刻接话。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沉哥,你觉得她是那样的人吗?”
陆沉没犹豫。
“不像。”
这两个字,他答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想起林晚的书店,那间在星河中心顶层东侧、不收他一分钱租金也照样对他笑得干净的小书店;想起那只被她收养的胖猫,想起那些免费开放的儿童阅读角,想起她明知道他身家多少,却连一句“陆总”都不肯叫,只叫他“陆沉”。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图钱的。
他甚至想起,自己第一次提出要给书店免租的时候,林晚是怎么反应的。她当时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她说,陆沉,你肯把房子租给我,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租金我一分都不能少。最后还是他硬压着,按市价的三折签的合同,签完那天,她还反复地说,这样我占你便宜了,这样我占你便宜了。一个真正图钱的人,是绝不会这样说话的。
周磊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想起陆沉不抽,便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沉说。
“那不就得了。你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陆沉沉默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响。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坐在那道光的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按下了暂停的雕像。
周磊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刘思琪。那个在他还是个穷学生时,接过他省下的每一分钱,转身却和别人说他“没背景没家底”的女孩。那道疤,他以为早就结了痂,可每一次他要再往前迈一步,那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别再傻了,别再把真心捧出去,别再被人随手丢在地上。
这些年,他把这道疤,活成了一道墙。
他用这道墙,把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都挡在了外面。他告诉自己,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码的;所有的温柔,背后都标好了价钱。他只信房子,只信租金,只信那些摸得到、搬不走、不会一夜之间变心的钢筋水泥。
可周磊今天这一句话,把他那道墙,凿开了一个口子。
他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林晚不是刘思琪。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林晚从来没有问过他有多少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一句想要什么,甚至在他提出免了书店租金的时候,她还执意要给他算清楚,按市价打个折。她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间没有窗帘的房间,阳光直直地照进来,什么都摆得明明白白。
他也想起,自己曾经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露过几次底。一次是她问他,这么多房子,收租收得过来吗;他半开玩笑地说,收不过来,所以请了三姐,请了周磊,请了一整支团队。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说,那你其实比上班的人还累。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眼睛一亮,追问一句“那你一年收多少租”,也没有顺势说一句“那你还缺不缺一个帮你管账的人”。她就只是说,那你其实比上班的人还累。
那一刻他就该明白的。
她惦记的,从来不是他名下那一串数字,而是他这个人,会不会累,会不会饿,会不会在这个没人真把他当人的世界里,被好好地对待。
这样的一个人,他若再因为自己那点旧伤,把她也一起推开,那他这二十五年,就真的白活了。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红着眼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为什么对一只流浪猫那么好,为什么免费给我免租金,为什么一次次地帮那些孩子。你不是冷漠,你只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连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都看见了。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里,那些被他忽略的、细小得不能再细小的瞬间。比如她知道他不爱吃香菜,下次给他端面的时候,会特意把香菜挑出去;比如她记得他喝咖啡只放半勺糖,下次在咖啡角给他冲的时候,手永远稳得像量过;比如馆长从一开始怕他,到如今见了他就往他膝上跳,那只猫的眼睛最灵,它比人更早认出,这个看起来冷冷的男人,其实是个心软的。
这些事,他从前以为是客气,是教养。
如今他才慢慢咂摸出来,那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了心上。
他想起有一回,他感冒了,坐在书店里打喷嚏。林晚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咖啡角,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热乎乎的姜茶,里面还卧了一颗红枣。她说,我小时候感冒,院里的阿姨就是这样给我煮的。他捧着那杯姜茶,辣得直皱眉,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那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不是一个图钱的人,会记着的味道。
陆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周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拆开一杯豆浆,慢悠悠地喝。窗外的太阳渐渐偏西,把那座他自己收下来的写字楼,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
终于,陆沉抬起头。
他眼里那点犹豫和狼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周磊从未见过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胖子。”
“嗯?”
“你说得对。”
周磊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我哪句对?”
“都对。”陆沉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不能因为被一个人伤害过,就否定所有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周磊一眼。那眼神里,甚至带了一点极淡的、周磊几乎不敢认的笑意。
“下午那杯豆浆,算我的。”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周磊一个人在沙发上,愣了半晌,忽然对着那扇关上的门,比了个大大的手势。
“成了。”他咧嘴一笑,自言自语,“这尊佛,总算是肯下山了。”
走廊里,陆沉的脚步,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叫老赵开车。他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层,又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伸手挡住,退了出来,转身又按下了一楼。他想走一走。
写字楼外,正是傍晚。
广州十月的风,终于带了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潮从各个写字楼里涌出来,一张张疲惫又鲜活的脸,在他眼前流过。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团堵了三天的东西,像是被这一阵风,吹散了大半。
他看见一对小情侣,在马路边等红灯,男孩把女孩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女孩仰头说着什么,男孩低头听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绿灯亮了,他们并肩走过去,男孩的伞自然而然地倾过去,把女孩整个人罩在了伞下。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把另一个人放在自己伞下,是什么时候。
久得他都快忘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过。在孤儿院,在大学,在送外卖那些风里雨里的日子,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撑伞,一个人淋雨,一个人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他甚至不知道,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
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挂了许多年,挂到连他自己都信了。可这三天,他坐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一江灯火,第一次怀疑起来: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样东西,比钢筋水泥更牢靠?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不会因为他有钱而靠近,也不会因为他没钱而离开?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里,逢年过节,总会有富裕人家来挑孩子。别的小孩被领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铁门里的同伴,眼里有欢喜,也有不舍。他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被留下,只知道一轮一轮地挑,挑到最后,铁门里剩下的,永远是他这样的、不那么讨人喜欢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的小孩。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不盼。
他告诉自己,不盼,就不会失望;不伸手,就不会被推开;不动心,就不会疼。他把这套逻辑,从五岁用到二十五岁,用得严丝合缝,用得刀枪不入。直到林晚在那个雨夜里,把一句“我喜欢你”,轻轻放到他面前,他那套用了二十年的逻辑,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去试一次。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屏幕上,还是那三天前的一句“晚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停了一秒,然后,一字一字,打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没有问她,在不在书店;也没有说,我路过想来看看你。他只是很简单地,把压在心里三天的那句话,打了出来。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肩上那副扛了很多年的、谁也没看见过的担子,忽然就轻了一点。
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等回复,转身朝着星河中心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