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没有放开苏枕遥的手。

    掌心贴掌心，汗黏在一起。

    他把刀，插回腰间。

    刀入鞘，卡塔一声。

    刀柄，还沾着他的冷汗。

    那冷汗，被渊底的风一吹，凉得透骨。

    苏枕遥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

    那蓝光，还在她右眼里，一跳一跳。

    像有个东西，在里头，等着他。

    他别开眼，不去看。

    “上来。”

    陆玖蹲下身，把苏枕遥背到背上。

    她的体重，大概只有一把剑那么轻。

    轻得，像背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

    苏枕遥没挣扎。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呼吸，一下下，扫过他耳侧。

    “你不怕背着我，走不动？”

    陆玖咬着牙，继续往下走。

    “我背了你三年，不差这一程。”

    栈道，越来越窄。

    窄得，只容得下半个脚掌。

    外侧的铁链，锈得直掉渣。

    陆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蹭。

    崖上落下一粒石子。

    石子磕着石壁，滚了三滚，就没了声。

    像被那张黑嘴，一口吞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恐气，从渊底，一阵一阵往上涌。

    像有无数张嘴，贴着他的耳朵，吹冷气。

    风里，夹着一股腥甜味。

    像铁锈，又像烂泥。

    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背上的苏枕遥，呼吸也重了几分。

    他不敢想别的事。

    只数着脚下，一块一块的木板。

    他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往下看。

    恐气越重，他眼前就越花。

    有半息，他看见脚下不是栈道。

    是宗里那口寒玉棺。

    棺盖半开，苏枕遥躺在里面，脸白得像纸。

    他用力一甩头。

    幻影散了。

    后颈，又冒出一层冷汗。

    数到第七块，木板断了。

    断口下，是望不到底的黑。

    他右脚悬空，身子猛地一歪。

    背上的苏枕遥，跟着往下滑。

    陆玖左手反扣住她的腿弯。

    右手，死死攥住那根铁链。

    铁链“咯吱”一响，像要散架。

    锈屑，簌簌往下掉。

    “抓紧我。”

    苏枕遥没说话，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她的下巴，抵得更紧。

    陆玖稳了稳呼吸，才把脚收回来。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

    苏枕遥说。

    “我知道。”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你后颈，全是汗。”

    陆玖笑了下。

    “那是吓的。”

    两人继续往下。

    崖壁上，开始挂霜。

    黑霜，像蛇鳞，一片压着一片。

    他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

    白雾散开，又被渊底的风，撕成几缕。

    走到半途，栈道拐了个急弯。

    弯道外侧，悬着几根断绳。

    绳头，结着冰碴。

    像有人，曾在这里，悬吊过。

    陆玖放慢脚步。

    “别看那绳子。”

    苏枕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是以前下来的死士。”

    “都摔下去了。”

    陆玖喉咙一紧。

    他没再看，只低头看脚下。

    栈道的木缝里，渗出一线黑水。

    黑水，滴进渊底，半天听不见回响。

    他数着苏枕遥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那心跳，贴着他的背，稳得很。

    他的腿，也就不抖了。

    终于，栈道到了头。

    眼前，豁然开阔。

    一棵巨树，出现在视野里。

    不，那不是长在地上的树。

    它倒悬在渊底。

    树根朝上，树冠朝下。

    密密麻麻的根须，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青灰色的手。

    树冠，垂进更深的黑暗里。

    那就是恐树。

    树身上，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条，朝上张着。

    像千百只，被定住的手。

    整棵树，浮在渊底的黑雾里。

    忽明，忽暗。

    隔一会儿，就传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骨头，在泥里，慢慢翻动。

    树根上，挂着几缕白霜。

    霜里，嵌着半截断剑。

    剑柄上，还缠着一圈发黑的布。

    陆玖仰头看。

    这棵树，比他见过的任何丹炉，都大。

    大得，让人站不住脚。

    苏枕遥在他背上，轻轻开口。

    “那就是恐树之心。”

    陆玖抬头。

    树冠中央，挂着一颗灰黑色的果实。

    大如拳头。

    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像一颗，干枯了万年的心脏。

    果实的裂缝里，渗出灰浆。

    灰浆滴下来，落进土里，冒起青烟。

    那果实，随着恐树的呼吸，一下一下，微微鼓动。

    果皮上，偶尔鼓出一个小包，又瘪下去。

    陆玖盯着它，胸口发闷。

    像有只手，隔着皮肉，在捏他的心脏。

    他把苏枕遥往上掂了掂。

    自己的心跳，倒比那果实还乱。

    苏枕遥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陌生，又苍老。

    “我身体里的那个人说，它不能碰。”

    陆玖问。

    “为什么？”

    苏枕遥的嗓音，冷了下来。

    “因为碰了它的人，会看到自己的死。”

    陆玖猛地转头。

    苏枕遥的右眼，全蓝了。

    蓝得，像渊底，又开出一口井。

    他盯着那口井，没敢眨眼。

    陆玖没有放下她。

    “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情帝的爱人。”

    “你在她身体里，活了三年。”

    “你想要的，不过是有人记得你。”

    那声音，沉默了。

    渊底的风，都静了一瞬。

    苏枕遥的左眼，流下一行泪。

    泪，很烫。

    滴在陆玖的脖子上。

    他没躲，也没擦。

    那滴泪，砸在他皮肤上，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

    背上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抖得，极轻。

    像有个人，正死死咬着嘴，不敢哭出声。

    陆玖听见，那哭声，被咽回了喉咙里。

    陆玖说。

    “我背你过去。”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恐树之心对你说了什么，别听。”

    “听我的。”

    苏枕遥右眼的蓝，渐渐淡了下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

    “陆玖，她在哭。”

    陆玖说。

    “让她哭。”

    “哭完了，她会好受一点。”

    恐树，突然动了。

    树身上，浮起一层灰白的光。

    那光，一明一灭。

    像这棵树，正在呼吸。

    苏枕遥从陆玖背上下来。

    她朝恐树之心，伸出了手。

    陆玖一把拦住她。

    “这果子不能乱吃。”

    “是药三分毒。”

    “我学了一辈子丹道，只学会这一件事。”

    苏枕遥抬头看他。

    “如果我吃了之后，还是我呢？”

    陆玖说。

    “如果你吃了之后，不是你怎么办？”

    苏枕遥看着他。

    “那你就在我变之前，叫我的名字。”

    “我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回来。”

    陆玖说。

    “我不赌。”

    苏枕遥笑了。

    “你是不敢赌。”

    陆玖说。

    “对。我怂。我不赌。”

    苏枕遥笑得弯了腰。

    她直起身，看着恐树。

    “那好。不摘了。”

    “我要找别的路。”

    “我不能让我家这位丹师大人，再为我白一次头。”

    陆玖愣住。

    三年里，他为了她，白了头。

    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鬓角。

    那里的白发，已经多过黑发。

    苏枕遥别开眼，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她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陆玖追上去。

    恐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压得极低。

    “恐树之心，确实危险。”

    “碰了它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怕的那一种死法。”

    “那是恐气凝成的毒。”

    “但苏枕遥体内的另一个神魂，需要别的办法。”

    “你炼的念魂丹，能让两个神魂，在固定时间分离。”

    “可它缺一味药引。”

    “就是恐树的花粉。”

    陆玖眼睛一亮。

    “恐树有花？”

    老情说。

    “有。”

    “在树根最深处。”

    “这树倒着长，花就开在根里。”

    陆玖刚要开口。

    脚下，忽然一阵发软。

    整片地，都在往下陷。

    他猛地抬头。

    恐树剧烈震动。

    整棵巨树，像从沉睡里，醒了过来。

    树冠倒转，无数枝条，朝他们抽来。

    枝条上，带着灰黑的汁液。

    汁液落地，滋滋作响。

    地面，被灼出一排小洞。

    有几滴，溅到陆玖脚边。

    他拉着苏枕遥，退后半步。

    整片渊底，都在嗡嗡作响。

    苏枕遥体内的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不该来。”

    “这是我和情帝的地方。”

    “出去。”

    那声音，冷得，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陆玖把苏枕遥，挡在身后。

    他的刀，出鞘了半寸。

    刀光，映着满树灰光。

    像一道，被冻住的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