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像疯了一样，冲出地库。

    心口，还渗着血。

    绷带，被血浸得，一片暗红。

    他跑过丹堂的石阶。

    阶上，落着他自己的血点。

    血点，在残雪里，黑得像墨。

    宗里，静得吓人。

    几处檐角，还挂着没化完的蓝雪。

    风一过，雪渣子，簌簌往下掉。

    他跑到山门口。

    门口，只有扫地的老杂役，弯腰挥着扫帚。

    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满地的落叶。

    落叶堆里，混着几点新血。

    是他自己的。

    没有她。

    "看见苏枕遥了吗？"

    老杂役抬起头，茫然地摇头。

    "天没亮那阵，老奴像见着个白影，往北边一晃。"

    "再细看，就没了。"

    "还当是眼花了。"

    陆玖转身就跑。

    他跑到后山崖。

    崖边，风很大。

    草，都被吹得伏在地上。

    崖下，雾气翻涌。

    白茫茫一片，深得望不见底。

    他朝崖下喊了一嗓子。

    声音，掉进雾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崖边的石头，被风吹得发白。

    他在那站了一息。

    他喊完，喉头一甜，咽下一口血。

    血丝，从嘴角，渗出来。

    没有她。

    他跑到当年他们一起看星星的山坡。

    山坡上，只有几块旧石头。

    石头缝里，长着半尺高的野草。

    草叶上，凝着夜里的霜。

    天快亮了，星星，也快淡了。

    最后一颗，还挂在西边，像一点将熄的灯。

    他绕着山坡，转了三圈。

    没有她。

    苏枕遥，哪里都不在。

    他站在山坡上，喘着粗气。

    心口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滴。

    滴在草叶上，像露水。

    他蹲下身，去摸那几块旧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名字。

    一个陆，一个苏。

    是用石头尖划的。

    划得很浅。

    过了三年，都快磨平了。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片山坡。

    苏枕遥指着天，说那颗最亮的是北辰。

    他当时只看着她，没看星星。

    现在，星星还在。

    看星星的人，走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得草叶，簌簌响。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搓了两把。

    掌上，全是血。

    他忽然转身，往回跑。

    跑回丹堂地库。

    一屁股，坐在寒玉棺旁。

    棺面，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

    手掌，按在棺上那行"君若不弃，我必归来"上。

    那八个字，还带着一点点，没散尽的凉。

    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像她的指尖。

    又像，她还没走远。

    他想起守棺的三年。

    白日里炼丹，夜里就坐在这棺边。

    擦棺，添灯，和她说几句没人应的话。

    有回他熬了整夜，伏在棺上睡着了。

    醒来时，肩头搭着半床薄被。

    地库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晚意追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她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跟过来的。

    她扶住门框，缓了两口气。

    林晚意把一盏油灯，放到地上。

    灯影，跳了一下。

    "她醒来后，在你床边守了一天一夜。"

    陆玖没动。

    "然后她说，她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待在你身边。"

    "等她把身上的东西，清理干净，她会回来。"

    "她说，别找她。"

    陆玖还是没说话。

    他的手掌，按在那八个字上。

    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地摸。

    像在数，她到底刻了几刀。

    指尖，被寒气冻得发白。

    他像没感觉一样。

    林晚意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让我告诉你，你为她做的一切，她都记得。"

    "每一个字，每一枚丹，每一次跳崖。"

    "她全部都记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只是那笑，苦得很。"

    陆玖就那样坐着。

    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她有没有说，她现在是谁？"

    林晚意沉默了一瞬。

    "她说，她不是苏枕遥，也不全是。"

    "有一个人，在和她挤。"

    陆玖的拳头，慢慢攥紧。

    指节，咯咯响。

    "那我就去把她找回来。"

    "把她身上的那个人，赶出去。"

    "把她，带回来。"

    他站起来。

    身形，晃了一下。

    然后，稳住了。

    三年了，他守这口棺，没挪过窝。

    如今，棺空了。

    人也空了。

    他走出地库。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

    陆渊站在门口，没有拦他。

    只看了他一眼。

    "把她带回来。"

    陆玖说。

    "一定。"

    声音，稳得吓人。

    他去马厩，牵了一匹快马。

    马厩里的灯，还点着。

    喂马的小厮，缩在草堆里打盹。

    听见动静，吓得跳起来。

    陆玖没看他，径直解了缰绳。

    他提了提马鞍，扣紧肚带。

    又摸了摸马颈上的鬃毛。

    马背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

    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抬手，抚了抚马的脖子。

    "跑快些。"

    林晚意追出来，把一枚银杏叶，塞进他手里。

    "带上。"

    "在万魂窟附近，她能找到你。"

    陆玖收下银杏叶，翻身上马。

    那银杏叶，薄而凉。

    叶脉，在晨光里，透出极淡的金色。

    他忽然回头，看向地库的方向。

    那口寒玉棺，还在那里。

    棺上那八个字，还发着极微弱的光。

    像黑夜里，一盏不肯灭的灯。

    "你留在这里，帮我看好顾风眠。"

    "那小子，如果回来了，让他别乱跑。"

    林晚意点头。

    "你放心。"

    陆玖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晨雾里，一下一下，远了。

    马前的雾，被马蹄，踩出几个洞。

    他的伤口在崩裂。

    血，一点点渗出来，把衣襟，染湿了一片。

    他不管。

    他想起三年前。

    苏枕遥在他面前倒下。

    他以为，那是最后一面。

    现在她醒了。

    可她说，她"现在的样子"。

    陆玖不敢去想。

    他只能追。

    出山门往北，他专挑她可能走的路。

    官道两边，是他一处处扒开看的草丛。

    有一片，倒得整整齐齐。

    像有人，曾在这里歇过脚。

    草窝里，还留着一缕极淡的剑意。

    他认得。

    路过的农人，见他一身血，都远远躲开。

    有个孩子，被娘亲捂住眼睛，拽进了屋。

    再往北，霜越来越厚。

    马的鼻息，都成了白雾。

    有几回，他跑得太急，马都险些踩空。

    他夹紧马腹，身子压得极低。

    一路上，他沿着苏枕遥留下的痕迹，一路往北。

    那些痕迹，断断续续。

    有时，是一片被踩断的枯枝。

    断口，还带着一点新木的白茬。

    有时，是一块被剑气削过的石头。

    石面上，留着一道半寸深的痕。

    有时，是一串极浅的脚印，落在一层薄霜上。

    鞋尖，朝着北方。

    他下马看过三次。

    三次，都认得出，是她的步幅。

    又行了二十里，天边泛白。

    路旁有间破茶棚。

    棚柱上，用剑钉着一片衣角。

    白布，沾着一点蓝雪。

    他跳下马，把衣角摘下来。

    放进怀里。

    他顺着这些痕迹，追到了一处河边。

    河面，结着一层薄冰。

    冰下的水，还在慢慢地流。

    冰下，有几尾小鱼，僵在石头缝里。

    河边，结着霜的芦苇，一丛丛，像跪着的人。

    河边，有她用剑刻下的一行字。

    "我在万魂窟等你。"

    "别走太快，我怕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陆玖的心，像被谁，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他怕见到她。

    又更怕，见不到她。

    他跪在河边。

    手，抚过那些字。

    剑痕极深。

    深得，像她刻字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有几笔，已经带出了裂纹。

    像她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每读一遍，喉头就紧一分。

    字字都认得。

    句句，都像刀子。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上。

    良久，才抬起头。

    他的指尖，被剑痕割出了血。

    血，滴进河里，散成一缕。

    他站起来。

    翻身上马。

    继续追。

    天边，已经透出了第一缕白。

    可他的前方，只有一条越来越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