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停住脚。

    他回头，望向万魂窟方向。

    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没合拢的嘴。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咸味。

    像泪。

    林晚意也停了，她回头，看着陆玖，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望了一息。

    “你早就知道。”

    林晚意没否认。

    “玄冥镜里，封着情帝最后一滴泪。”

    “我来万魂窟，就是为了它。”

    “可我拿不到。”

    “镜子里，有他留下的禁制。”

    “只有能面对自己的人，才能破开。”

    “我面对不了。”

    陆玖看着她。

    “你怕什么？”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手，拢了拢袖口。

    那里，绣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褪色，边角卷起，像一片，在风里挂了三千年的枯叶。

    “我怕他早就忘了。”

    “怕我等了三千年，等到的只是一句空话。”

    “怕我守的那些秘密，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陆玖看着她。

    他想起月影峡里，那个站在古亭中，银发被风吹起的女人。

    想起那面残旗，想起那首没有调的歌。

    “他没忘。”

    陆玖开口。

    “他要是忘了，就不会把泪留在镜子里。”

    “他留了泪，就是留了话。”

    “只是，等一个人去听。”

    林晚意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把袖口，攥得更紧。

    “那你，替我去听。”

    陆玖点头，他转身，朝万魂窟走回去。

    顾风眠已经走了，林晚意留在原地。

    陆玖一个人，重新踏入黑暗。

    这一次，恐灵没再出现。

    玄冥镜碎了，那些被它镇住的东西，也散了。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他的脚步声。

    走到最深处，碎镜散了一地。

    每一片碎片，都还泛着幽蓝的光。

    陆玖蹲下来，他在碎片中，找到一道裂缝。

    裂缝极细，像一根头发丝。

    缝里，凝着一滴水。

    那水，是透明的，可它不落，不散。

    就悬在裂缝正中，像一颗凝固的星。

    陆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滴水。

    眼前，炸开一个画面。

    一个白衣男人，站在玄冥镜前。

    他背对着陆玖，肩膀很宽，腰杆挺得笔直。

    他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了一个字。

    陆玖认出来了，那个字，是“等”。

    写完，他退了半步。

    镜中，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和苏枕遥有三分像。

    陆玖的心，猛地一沉。

    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留这滴泪，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那个，愿意替我走下去的人。”

    “他来了，就把泪带走。”

    “告诉她，我没忘。”

    “一天都没忘。”

    画面碎了，陆玖指尖一颤。

    那滴水，落进他掌心。

    凉，凉得刺骨。

    可掌心里的温度，却慢慢升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活过来了。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感慨。

    “情帝的泪。”

    “你拿到了。”

    陆玖把泪收进情鼎，鼎身，微微一震。

    四色微光，在鼎中一闪而逝。

    然后，鼎里多了一点极淡的蓝，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

    陆玖走出万魂窟，林晚意站在洞口。

    她看着陆玖的手，陆玖摊开掌心。

    那滴泪，已经不见了。

    可他的掌纹里，多了一条极细的蓝线，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

    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拿到了。”

    陆玖说。

    林晚意看着他掌心的蓝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过身，朝北走。

    走了几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了什么？”

    陆玖跟上去。

    “他说，他没忘。”

    “一天都没忘。”

    林晚意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陆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肩膀，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两人朝万炉天城走。

    走了半日，林晚意忽然停下。

    “陆玖。”

    “你欠我一件事。”

    “什么？”

    “你答应过白小满，要回去接她。”

    “别忘了。”

    陆玖点头。

    “没忘。”

    林晚意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你的喜灵丹，只有五纹。”

    “要炼到九纹，你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敢为自己笑。”

    陆玖没说话，他想起苏枕遥。

    想起那碗没煮成的面，想起她说，你做饭也有方子。

    想起两人最后那次笑。

    那笑，他藏了三年，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林晚意看着他。

    “你怕的，不是笑。”

    “你怕的是，笑了之后，就再也忘不掉。”

    “可你不笑，那炉丹，永远到不了九纹。”

    陆玖沉默了很久。

    “到了天城再说。”

    林晚意没再劝。

    两人继续赶路。

    天快黑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

    镇口，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三个字。

    青溪镇。

    陆玖停住脚，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悲露丹的记忆里，见过。

    老情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镇子，不对劲。”

    “镇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陆玖看向镇中，街道空空荡荡。

    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

    灯笼里的火，是青色的。

    风吹过，灯笼不晃，火苗也不动。

    像一幅，画在纸上的画。

    林晚意指尖，夹起一片银杏叶。

    “这不是活镇。”

    “是恐灵，用死人的记忆，搭出来的幻镇。”

    “我们绕过去。”

    陆玖没动，他盯着镇口那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

    糖葫芦，已经化了，糖浆滴在地上，凝成一块暗红。

    老人忽然抬头，看向陆玖。

    那张脸，陆玖认识，是九溪城，那个卖糖人的老翁。

    老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客官，买个糖人吧。”

    “吃了糖人，烦恼就没了。”

    陆玖握紧刀柄。

    老情声音一紧。

    “别理他。”

    “这是恐灵，在拿死人记忆，钓你的喜。”

    陆玖转身，要绕路。

    老翁忽然站起来，他手里那根糖葫芦，变成了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

    婴儿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哭。

    老翁把襁褓往前一递。

    “你的。”

    “你欠她的。”

    陆玖的心，猛地一抽。

    那是九溪城城门口，那个被守门修士扯掉襁褓的孩子。

    他救过那个孩子，可那孩子，后来还是死了。

    在城破的那天夜里，冻死在巷子里。

    陆玖不知道这件事，可玄冥镜知道。

    恐灵也知道。

    老翁又往前递了递。

    “拿着。”

    “你欠她的命。”

    陆玖的手，在抖，刀柄上的指节，发白。

    林晚意见状，一把扣住他手腕。

    “别接。”

    “接了就放不下了。”

    陆玖闭上眼，他想起那孩子，想起她冻得发紫的小脸。

    想起那个妇人千恩万谢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没有泪。

    “我救过她。”

    “我没救成她。”

    “这是事实。”

    “我认。”

    他绕过老翁，继续走。

    老翁在身后，发出尖细的笑。

    笑声追着他，追了很远。

    直到镇子消失在身后，那笑声才断。

    陆玖的手，还在抖。

    林晚意看着他。

    “你刚才，差点被它勾住。”

    陆玖点头。

    “我知道。”

    老情的声音，从鼎里透出来。

    “恐灵最会拿死人做文章。”

    “你越觉得亏欠，它越有可乘之机。”

    “这趟万魂窟，你最大的收获，不是恐蛇胆。”

    “是你学会了，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陆玖没接话，他望着前方的路。

    路尽头，万炉天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城北的黑云，比之前更浓了。

    浓得像一堵，随时会倒下来的墙。

    老情低声说。

    “雪厄，已经到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