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和顾风眠，没有直接去万魂窟。

    他们回了万炉天城。

    秦守真的传讯玉符里，只有一句话。

    郑鹤年抓到了一只老鼠，口供可能会改变接下来所有的计划。

    两人昼夜赶路。

    路上，顾风眠憋了一路，还是没憋住。

    “白小满那丫头，就留在金谷原了？”

    “嗯。”

    陆玖说。

    “她爹刚脱险，她得守着。”

    顾风眠叹气。

    “也是。”

    “那丫头，命苦。”

    “我走的时候，看她偷偷抹眼泪。”

    陆玖没接话，他知道，白小满的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

    是舍不得他走，也舍不得她那个，刚刚回来的爹。

    这趟金谷原，他欠了白家一条命，欠了白小满一碗血。

    这些账，他都记着。

    到城门口时，天刚擦黑。

    万炉天城，比陆玖离开时，又冷了几分。

    冷得不像一座丹城。

    这冷，不是天冷，是人心冷。

    路上的人，都不敢抬头。

    生怕一抬头，就看见城北的天，黑了下来。

    城门口的守城弟子，个个裹着厚袍子。

    看见陆玖，都把头埋得更低，没人敢拦。

    九口青铜丹炉里的灵火，已经换成了新火种。

    火焰却是青灰色的，不暖，不烈，像被谁，抽走了魂。

    陆玖伸手，在火边探了探，不热。

    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他想起第一次来天城时，这九口丹炉的火，能照亮半条街。

    如今，只剩一片死灰。

    顾风眠皱着眉。

    “这火，不对劲。”

    “像死的。”

    陆玖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那火，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偶有几个，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有认得陆玖的，远远就避开了。

    也有胆大的，偷偷朝他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寒魂殿要打过来了。”

    “城北的商队，昨天全撤了。”

    “这丹城，怕是要变天了。”

    那些话，零零碎碎，飘进陆玖耳朵里。

    他没回头。

    顾风眠却听不下去了。

    “谁说的？什么叫变天？”

    那人一看顾风眠，缩了缩脖子，跑了。

    “这群人，就知道瞎传。”

    顾风眠骂了一句。

    陆玖拍拍他的肩。

    “别管了。”

    “先见郑鹤年。”

    郑鹤年在茶室里等他，一壶茶，两个杯子。

    第三个人的位置，空着。

    “坐。”

    陆玖坐下，顾风眠站在门口，抱着剑，没进来。

    郑鹤年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抓到的老鼠，是丹道公会里，潜伏八年的暗线。”

    “已经招了。”

    郑鹤年抿了口茶，接着说。

    “这老鼠，藏得深。”

    “在公会里待了八年，管的是药材库。”

    “前几日，他往城外递了一张单子。”

    “单子上，是万魂窟附近的地形。”

    “我们顺藤摸瓜，端了他的下线。”

    “这一端，端出了个大东西。”

    “寒魂殿在万魂窟，设了一个魂巢。”

    “不是炼噬悲丹的。”

    “是养情傀的。”

    陆玖抬眼。

    “情傀？”

    “比无面人更高级。”

    “体内被注入各色情绪碎片。”

    “能感知，并追踪七情丹师。”

    “你身上有情鼎的气息，进了万魂窟，就是活靶子。”

    老情插话。

    “情傀最毒的地方，不是能追踪。”

    “是它能吞了你的情绪，再化成你的样子。”

    “你看见的敌人，可能是你自己。”

    “你越怕，它就越像你。”

    “你越怒，它就越狂。”

    “到最后，你是在跟自己的心魔打。”

    顾风眠听得直皱眉。

    “那进了万魂窟，岂不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要炼恐之力。”

    老情说。

    “只有知道怕，才不会被情傀钻了空子。”

    陆玖把茶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和我们有关？”

    郑鹤年摇头。

    “目标不是你们。”

    “是林晚意。”

    “她从月影峡出来了。”

    “现在就在万魂窟附近。”

    “寒魂殿，要在那里抓她。”

    陆玖的刀，不自觉地握紧。

    指节，咯吱响。

    顾风眠问。

    “林晚意，到底是谁？”

    老情开口。

    “一个，不该卷进来的人。”

    “她替情帝，守了太多年秘密。”

    “守到，连自己的魂，都快散了。”

    “她手里，有月影峡的千年残魂记忆。”

    “那里面，藏着情帝没说完的话。”

    “她这一路，是从情帝的旧梦里，逃出来的。”

    “寒魂殿抓她，是为了你集齐七情之后的情鼎。”

    “她若落到殷九幽手里，情帝的底牌，就全漏了。”

    陆玖和顾风眠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

    “万魂窟。”

    郑鹤年却摇头。

    “慢着。”

    “万魂窟，不认修为。”

    “只认心恐。”

    “心里恐惧越少的人，在里面越危险。”

    “你陆玖，连死都不怕。”

    “进去，就是最凶的那一个。”

    陆玖淡淡道。

    “那我就先炼一枚，能让我知道怕的丹。”

    郑鹤年愣住了。

    “恐之力的入门，不就是先承认自己会怕吗？”

    顾风眠插嘴。

    “你怕什么？”

    陆玖没答，他怕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是苏枕遥死。

    是白小满、顾风眠，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这些怕，他一直藏着。

    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要进万魂窟，他就得把这些怕，一样一样，挖出来。

    再一样一样，炼进丹里。

    郑鹤年看着他，良久，才点头。

    “你比三年前，刚来天城的时候，变了很多。”

    陆玖说。

    “被逼的。”

    郑鹤年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英雄，多半都是被逼出来的。”

    茶凉了，陆玖起身，要走。

    郑鹤年叫住他，压低声音。

    “丹道大会决赛，我打算提前。”

    “定在七天后。”

    陆玖回头。

    “为什么？”

    郑鹤年说。

    “寒魂殿不会等我们。”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引他们出来。”

    “你在决赛上炼喜灵丹，他们一定会出手。”

    顾风眠皱眉。

    “那决赛提前，会不会太急？”

    郑鹤年摇头。

    “不急。”

    “再拖，林晚意就撑不住了。”

    陆玖问。

    “你有把握？”

    郑鹤年看着陆玖，只说了四个字。

    “你有把握吗？”

    陆玖没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郑鹤年面前的茶，又凉了一层。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七天后，我会去。”

    “到时候，你看着就行。”

    门外，顾风眠追了上来。

    “陆玖，决赛你真要去？”

    “去。”

    陆玖说。

    “不去，林晚意就没了。”

    顾风眠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陆玖的肩。

    “那我陪你。”

    他说。

    “从金谷原，到万炉天城。”

    “再陪你，杀进万魂窟。”

    陆玖没说话，他抬头看天。

    城北方向，黑云又压近了一寸。

    云里，有青灰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双眼睛，在往下看。

    他按住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老情低声说。

    “他们在等你。”

    “等你炼出喜灵丹。”

    “等你把七情，凑齐。”

    “然后，一口吞了你。”

    陆玖握紧刀柄。

    “那就看谁的牙，先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