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玖三人，追着金色光点，跑了两个时辰。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片荒原上。

    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只有被风磨得发亮的黑石头，一块一块，摊在脚底下。

    荒原尽头，九座巨大的石门拔地而起，像九个沉默的巨人，并排站着。

    每座门上，刻着不同的字。

    喜、怒、悲、思、忧、恐、惊。

    还有两座，已经崩碎。

    碎石堆在门前，长满了青苔，像两座没人认领的坟。

    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门后哭。

    那七座完好的门上，字迹还在发光。

    喜字是金色的，暖得发亮。

    怒字是赤红的，像要烧起来。

    悲字是莹白的，凉得像霜。

    七种颜色，七种光，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亮成一条线。

    老情的声音，在陆玖心底响起来。

    “这就是九门关。”

    “九座门，本是情帝当年留下的。”

    “七座对应七情，两座是死门。”

    “如今崩了两座，说明那两处情域，已经彻底没了。”

    顾风眠仰头看那些门，脖子都酸了。

    “没了？”

    “什么意思？”

    “情域也会死。”

    老情说。

    “喜气倒流，就是金谷原快撑不住的征兆。”

    陆玖望着那扇刻着喜字的门，门里透出一点金光，暖得像午后的太阳。

    可陆玖的背，却有点发凉。

    他问老情。

    “这九座门，是情帝一个人立的？”

    “不是。”

    老情说。

    “是他和七情卫一起。”

    “一卫守一门。”

    “那两座崩碎的，是死门。”

    “守门的人，也早不在了。”

    “七情卫里，如今还活着的，只剩思卫林晚意，和喜卫这一支。”

    陆玖沉默了，他想起月影峡里那面银发残旗，想起林晚意说，有些债该还了。

    白小满盯着那扇喜之门，脸色发白。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进喜之门时，差点出不来。”

    “是我爹，用命把我带出来的。”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进去过。”

    陆玖看向她。

    “这次，你要跟我们进去吗？”

    白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进。”

    “我要在金谷原里找到一样东西。”

    “只有找到它，我爹才不会白死。”

    顾风眠一拍手。

    “那还等什么？”

    “走啊。”

    白小满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谢谢你。”

    陆玖第一个踏入喜之门，门中金光万道。

    一个甜美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你终于来了。”

    “这里是永喜之地。”

    “只要你留下，所有痛苦都会消失。”

    “你最想见的人，也会在这里等你。”

    陆玖看见，苏枕遥站在花海中央，朝他招手。

    她笑着，穿着家常的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和思境里，一模一样。

    那碗面的香气，混着葱花味，真真切切钻进他鼻子。

    陆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花海消失了。

    “我已经见过太多次假的。”

    “再见一次，也不会当成真的。”

    那道金光，微微震颤，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中传来，把他拉向更深处。

    耳边全是笑声。

    他听见自己的笑声，他听见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轻松像蜜，一层一层裹上来，想让他松手。

    他想起寒玉棺上那行字，想起苏枕遥在冰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别救我了。

    可他没有停，他咬着牙，一步步向前走。

    每一步，脚底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甜。

    “她不是要你别救她吗？”

    “留下吧，这里没有冰，没有寒魂咒。”

    “她能在这里，好好活着。”

    陆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

    “假的。”

    他往前走，没再回头。

    眼前金光再变，这一次，苏枕遥就站在他面前，伸手能碰到。

    她没有穿那身家常衣裳，穿的是三年前他送她的那件青衫。

    她说。

    “陆玖，留下来吧。”

    “这里没有冰，我不冷。”

    陆玖停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可你在冰里。”

    他说。

    “我得回去，把你从冰里拉出来。”

    那苏枕遥脸上的笑，僵住了。

    金光又变，这回，他看见了他爹。

    陆渊站在一片白光里，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小玖。”

    陆渊开口。

    “爹对不起你。”

    “留下来，让爹补偿你。”

    陆玖喉头一滚。

    “你早就不在了。”

    他说。

    “我要走的路，我自己走。”

    陆渊的影子，散了。

    金光再变，霍守疆蹲在城头，手里拎着一壶烧酒，冲他笑。

    “小子，这地方不错。”

    “有酒喝，没仗打。”

    陆玖也笑了。

    “霍将军，你的酒，我还欠着一坛。”

    “等我把事办完，给你送过去。”

    霍守疆的影子，也散了。

    陆玖一步一步往前走，金光终于安静了。

    顾风眠第二个进去，他在门中，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那个死在月影峡的老丹师。

    祖父站在一片白光里，朝他伸出手。

    “孙儿，跟我走吧。”

    “这里没有洁癖，没有输赢，没有那些让你夜夜睡不着的鬼。”

    顾风眠哭了，眼泪糊了一脸，可他没去擦。

    他看见祖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一身旧袍子，袖口沾着药渣。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牵着他的手，教他认第一味草药。

    他想起祖父总说，风眠，你的手太干净了，丹师的手，得有药味。

    “祖爷爷，您的遗骨，我还没带回去。”

    “等我把事办完，再来陪您。”

    说完，金光散了。

    白小满最后一个进去，她没有说，自己在门中看见了什么。

    只是出来时，眼角的疤，不见了。

    那张脸，像是卸下了十二年的东西。

    陆玖和顾风眠都没问。

    老情却轻轻说了一句。

    “喜之门，吃的是你的遗憾。”

    “她能出来，说明她终于放下了。”

    “可她没说，她看见了什么。”

    “有时候，不说，才是真的放下了。”

    陆玖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这座金光灿烂的金谷原，反而比月影峡还要沉。

    三人穿过喜之门，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天光温暖和煦，谷地一望无际。

    谷物四季不枯，花朵常开不败。

    金色的麦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金子。

    这里的空气是甜的，甜得让人想哭。

    顾风眠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甜。”

    “别吸。”

    白小满突然出声。

    “这甜，会让人上瘾。”

    顾风眠吓得屏住了呼吸。

    白小满站在谷口，久久没有迈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金色的麦浪，扫过那些常开不败的花。

    最后，落在极远处，一片看不见的地方。

    陆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一片更浓的金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光深处，缓缓起伏。

    白小满看着这片金色的大地，慢慢开口。

    “欢迎来到金谷原。”

    “在这里，每个笑容，都有代价。”

    “你们最好从现在开始，别再轻易笑了。”

    陆玖点头。

    “笑，也是一种情绪。”

    “在这里，情绪就是火，也是柴。”

    她话音未落，远处的花丛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紧接着，花丛剧烈摇动。

    无数条金色的藤蔓，破土而出，朝着他们三人卷来。

    陆玖拔刀，刀光一闪，斩断最前面三条藤蔓。

    可那些藤蔓断口处，喷出金色汁液。

    汁液落地，滋滋冒烟。

    烟里，浮出一张张笑脸。

    那些笑脸没有眼睛，只有嘴。

    嘴在无声地喊。

    “留下吧。”

    “留下来，就不用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