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带人赶到蓟县附近时，天已经黑了。

    通往采石场的路比他预想的难走，汽车开到半山腰便上不去了。赵振堂找附近的村民打听过，得知采石场早些年就停了工，如今只有附近的人偶尔上山砍柴，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队长，咱们今晚还上去吗？”

    李涯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摇了摇头。

    “天太黑，路也不熟，贸然进去容易惊动他们，找个地方守着，明早再看情况。”

    几个人将车停在一处废弃的棚屋旁，轮流守夜。李涯借着手电筒的光，将地图重新看了一遍。采石场附近有两条能通车的路，山后还有几条小道，他们只来了四个人，不可能把所有出口都堵住。

    他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想先确认廖三民是否真的在附近活动。

    赵振堂见他一直盯着地图，忍不住问：“队长，您觉得廖三民真会来？”

    “不一定，先看看再说。”

    李涯合上地图，嘱咐赵振堂不要随便开枪，要是真碰上廖三民最好抓活的，他还有不少事情要问。

    与此同时，秋萍和带路的交通员已经走进山区，白天还能辨认的岔口，到了夜里便只剩下模糊的树影，两人不敢打灯，只能沿着熟悉的山脊慢慢往前摸索。

    走到一处岔路时，交通员停下来辨认方向。

    “再往前就是旧采石场外围了，今晚先到山下那间废屋等着，天亮以后再找人。”

    秋萍点头，她的鞋里早已进了碎石，脚底磨得生疼，却没有心思停下来整理。

    她一路都在想李涯。

    上一轮也是这样，她以为只要有人把自己救出来，一切就能结束，可李涯偏偏赶到了押送现场，最后死在她怀里。

    她不敢再把希望寄托在李涯会不会及时收手上。

    到了废屋以后，两人检查了周围，没有发现预先留下的联络记号，只好暂时等到天亮。秋萍靠着墙坐了一夜，听见一点动静便忍不住抬头，直到外面渐渐有了亮光。

    天刚亮，廖三民便在山口找到了最后一批交通人员。

    几个人带着资料连夜赶路，其中一名同志崴了脚走得很慢，廖三民见他们平安，先松了口气，随后便催着几个人改道。

    “旧线路不能走了，天津站已经查过来了，跟我从山后绕过去，前面有人接应。”

    受伤的同志有些为难：“我这脚实在走不快。”

    “走不快就慢慢走，人和资料都得带出去。”廖三民接过他肩上的包，转头让同行的人扶住他，“别走大路，跟紧点。”

    他们刚绕过一处山坡，前面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廖三民立即停住脚步。

    李涯原本正在查看通往采石场的旧路，见几个男人从山后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廖三民，便向赵振堂使了个眼色。

    “廖三民！”

    李涯看清来人，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廖队长，找你可真不容易，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廖三民看见李涯，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他扫了一眼周围，前面有李涯和赵振堂，侧面还有两名行动队员，通往山下的路已经被堵住了。

    不过他脸上并没有露出慌张，反而笑了笑。

    “李队长？你们行动队现在连这地方都要查了？”

    “廖队长说笑了。”李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人，“我也想问问，堂堂城防执法队队长，怎么会带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带人出来办点公事，难不成还得提前向天津站报备？”

    “办什么公事？”

    廖三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李队长，这是我们警备司令部的事情，恐怕不方便跟你交代吧？”

    廖三民只示意身后的同志往山坡后面退，李涯察觉到他们的动作，立即让赵振堂去守住前面的路口。

    双方一时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秋萍和交通员也到了采石场外围。

    他们原本准备到联络点寻找廖三民，谁知刚走到坡上，便听见前面有人说话。秋萍从树后看了一眼，顿时僵在原地。

    李涯正站在山路中央，而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是廖三民。

    带路的同志也看见了行动队的人，赶紧拉住她。

    “不能过去，咱们先退回去。”

    秋萍正要点头，忽然发现廖三民身后那条小路也有人守着。她记得向导刚才说过，山坡后面还有一处能通往备用接应点的岔口，若从那里走便能绕开李涯的人。

    她压低声音，将情况告诉身旁的同志，让他立即绕过去接应。

    “你留在这儿，千万别露面。”对方叮嘱一句，便沿树丛往另一侧去了。

    秋萍原本准备等他送出消息就撤走，可她刚往后退了两步，李涯已经发现了坡上的动静。

    “什么人？出来！”

    秋萍心里一紧，知道这时候再躲也没用了，她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

    李涯看清她的脸，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秋萍？”

    秋萍望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分别时，她还在天津站的看押室里，谁能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里。

    李涯几步走到她面前，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李涯，你先别管我。”秋萍看了一眼廖三民，“你放过他，行吗？”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李涯盯着她，“秋萍，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的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可不代表别人做过的事我也要装作不知道。”

    “我知道，可他们现在只是想撤离。”

    “他们从天津站带走了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李涯说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他不明白秋萍为什么好不容易逃出去，又偏偏跑回来帮助廖三民，但他绝不能让她继续在行动队眼前乱跑。

    “赵振堂，别让人从前面走了！”

    赵振堂应了一声，带人往山路另一头追去。

    廖三民趁两人说话的工夫，已经带着那几名同志撤向山后。原本负责接应秋萍的交通员也赶到了岔口，正设法将他们引向另一条路。

    秋萍看见几个人顺利绕过山坡，心里刚松了口气，忽然发现赵振堂的人正从侧面追过去。

    “李涯，你让他们别追了！”

    李涯没有松手，“你先跟我下山。”

    “廖三民真的不能被抓！”

    “那你呢？”李涯声音沉了下来，“秋萍，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办？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又回来？”

    秋萍眼圈一红。她知道李涯没有说错，他已经为了自己承担了太多。可眼下廖三民还没有完全脱险，她实在没法就这么跟他走。

    她挣开李涯的手，往侧面退了两步，想绕过前面的碎石坡去提醒接应的人。李涯见她还要往前，立即追了过去。

    “秋萍！那边是采石场，别往前走！”

    秋萍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便顺着斜坡滑了下去。

    李涯脸色骤变，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抓紧！”

    秋萍另一只手胡乱攀住旁边的石头，脚下却找不到能够踩稳的地方。她这才看清，自己已经滑到了采石场的断崖边缘，下面是一道很深的石壁。

    “李涯，你别过来！”

    “闭嘴，把手给我！”

    李涯半跪在坡上，抓住她的胳膊，试图将人往上拖。可采石场边缘多年无人修整，前些天又下过雨，下面的土石早已松动。

    李涯费了好大劲才把秋萍拉上来一点，眼看秋萍的膝盖就要碰到崖边了，他正准备再使一把力，脚下便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秋萍，抓紧我！”

    李涯边说话边伸手去抓后面的石头，想借力把秋萍拖上来，可还没等他站稳，脚下的土层突然裂开了，连带着他抓住的那块石头一起塌了下去。

    “秋萍！”

    李涯本能地扑过去把秋萍拉进怀里，秋萍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随着碎石一起跌落断崖。

    耳边呼啸的风声吓得秋萍浑身僵硬，双手死死地拽着李涯的衣服，她努力睁开眼，看清两人的处境后，整个人顿时慌了神。

    “李涯！李涯！”

    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却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涯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抱紧她，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拼命想让自己的身体垫在她下面。

    “别怕。”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秋萍，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