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汽车停在院门外，陈干事派来的两个男人先进去看了一眼，见楠楠还躺在床上，便催秀琴赶紧收拾。

    “不是说早上去医院吗？怎么还没准备好？”

    秀琴抱起女儿。

    “孩子烧得厉害，早饭都没吃下去。你们帮我拿一下包袱行不行？”

    其中一个男人有些不情愿，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楠楠把脑袋靠在母亲肩上，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汽车开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在医院门口停下。

    看守让秀琴抱着孩子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接诊的大夫姓秦，五十来岁，戴着副圆框眼镜，听完秀琴讲述病情，又替孩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烧了几天？”

    “两天多了，昨晚尤其厉害。”

    “吃过什么药？”

    秀琴把药包拿出来。

    秦大夫看了一眼，便交给旁边的护士。

    “先量体温，再拍张片子看看。孩子有些肺部感染的征象，最好留下来观察。”

    门口的看守立刻问：“要住几天？”

    “这得看情况。”

    “我们下午还得带人回去呢。”

    秦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哪儿？孩子烧成这样，你们还要带她走？”

    “家里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孩子的病还要紧？”

    看守被问得不太痛快，却也没敢跟大夫争吵，只说要先打个电话。

    秀琴听见能住院，连忙问：“大夫，孩子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吧？”

    “现在还不好说，得先看看检查结果。你别总让她说话，孩子咳得这么厉害，先让她歇着。”

    护士领着母女往病房走。

    那护士三十多岁，姓方，走路很快，手里还抱着一叠病历，她把楠楠安顿在床上，给孩子倒了杯温水。

    秀琴忙向她道谢。

    “不用谢，照顾孩子要紧。”

    方护士整理被角时，低声问：“孩子叫什么？”

    “楠楠。”

    “姓郭？”

    秀琴抬起头，她刚才登记时用的是看守临时交代的姓氏，护士怎么会知道孩子姓郭？

    方护士没有等她回答，只拿起病历，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有个姓郭的先生托人问过孩子的情况。”

    秀琴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方护士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先别急，给孩子看病要紧。”

    这句话声音很轻，门外的人没有听见，秀琴低头看着女儿，手却已经有些发抖。

    过了一会儿，秦大夫叫人把楠楠送去做检查，两个看守原本都要跟着进去，方护士却拦住他们。

    “里面地方小，孩子还得换衣服，你们都进去干什么？”

    “我们得看着人。”

    “看着也得在外头等。你们又不是大夫，进去能帮什么忙？”

    其中一个男人皱着眉，还想说话，秦大夫已经从后头过来了。

    “怎么回事？”

    “他们非要跟进去。”

    秦大夫看了看两人。

    “检查完自然会出来。你们要是不放心，就在门口等着，别妨碍我们办事。”

    看守没办法，只好留在外面。

    秀琴推着女儿进了检查区。

    方护士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郭太太，您别害怕。有人托我带您和孩子出去。”

    秀琴一下抓住她的胳膊。

    “谁？”

    “现在没法细说。您只要记住，外头有人接应，孩子会有人照顾。”

    “我男人呢？他是不是也出来了？”

    方护士摇了摇头。

    “郭先生还在站里，不过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您先把孩子带出去，往后才能想办法见他。”

    秀琴听见这话，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能信你吗？”

    “您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想抱着孩子回那院子去？”

    秀琴低头看了看楠楠，孩子已经睡着，小脸烧得通红。

    她终于点头。

    检查区另一头连着医院的后楼，平时用于运送病床和药品，来往的大多是医护人员。

    方护士让人把楠楠放在一张小推床上，盖好被子，又替秀琴拿了件白色的外衣。

    秀琴跟着她们往后楼走，手心里全是汗，快到门口时，一个推药车的年轻人迎面过来。

    “方护士，二楼叫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方护士没有停，继续推着孩子往前走，秀琴听见身后有人喊话，下意识想回头。

    方护士低声说道：“别看后面，跟着走就行。”

    几分钟后，母女俩已经从医院后楼上了另一辆车。

    车里坐着一名中年妇女，见楠楠病成这样，赶紧伸手帮忙把她抱稳。

    “孩子怎么样？”

    “还烧着。”方护士说道，“先送到地方，秦大夫那边会另外想办法。”

    秀琴直到汽车发动，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楼房已经慢慢退到后面。

    中年妇女递给她一杯水。

    “郭嫂子，先喝口水吧。孩子到了地方还得吃药呢。”

    秀琴接过杯子，眼泪掉进水里。

    医院那边，两个看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还不见人回来，其中一个有些不耐烦，便进去询问。

    值班人员说检查已经做完，母女俩被送去后楼观察了。

    他赶紧跑到后楼，却连人影都没见着。

    接连问了几个人，回答都不一样，有人说送病房了，有人说去了另一处检查室。

    看守越问越急，最后干脆跑去找秦大夫，“大夫，刚才那个小姑娘呢？”

    秦大夫正忙着看另一名病人，听见这话还觉得奇怪。

    “不是让护士带去检查了吗？”

    “检查完人不见了！”

    秦大夫愣了一下，赶紧叫人去找。

    医院里顿时乱了起来，两个看守找遍了后楼，始终没有发现秀琴母女。

    其中一个赶紧跑出去打电话。

    电话接到天津站时，宋容章刚吃过午饭。

    陈干事正在向他汇报东升车行的调查，听见秘书说医院来电话，便先接了起来。

    “什么？人不见了？”

    他声音一下高了起来，宋容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干事捂着话筒，脸色已经变了。

    “督察，郭文斌的老婆孩子......让人从医院带走了。”

    “你说什么？”

    “那边的人说，刚才做检查的时候，孩子和她娘一块儿不见了。”

    宋容章伸手把电话拿过来，亲自问了几句。

    越听脸色越难看。

    最后他只说道：“医院所有出口都查过没有？带她们做检查的人呢？把人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许放走！”

    挂了电话，宋容章把听筒重重放回去。

    “废物！”

    “人从城西转出来才几天，又让人摸到新住处。如今连医院都有人接应，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干事不敢辩解。

    宋容章走到窗边，来回走了几步，才说道：“先把医院那几个人全部查清楚。还有今天负责押送的，把他们都给我带回来。”

    “是。”

    陈干事刚要出去，宋容章又叫住他。

    “那个孙老三呢？”

    “还关着。”

    “下午带过来，我要再问问他。”

    下午，孙老三被带进审讯室，宋容章已经等在那里了。

    “孙老三，坐。”

    孙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宋督察，要是还问车行的事，我昨天都说过了。”

    “今天不问车行。”

    宋容章把医院的调查记录放到桌上，“郭文斌的老婆孩子，今天中午让人救走了。”

    孙老三愣了一下。

    “什么？”

    宋容章盯着他的脸。

    “你不是一直在找她们吗？如今人找着了，应该高兴才对。”

    孙老三很快回过神来。

    “我找谁了？宋督察，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宋容章没接他这句。

    “前几天你去城西，后来又去东升车行打听汽车。现在那对母女跑了，你倒跟我说不知道？”

    孙老三咬着牙。

    “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您说的什么母女，我根本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