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六章 血夜拼围冲万骑 孤城泣血待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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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三面胡尘卷地来,孤军绝地哭声哀。

    新兵弃甲抛戈走,老将横刀向死开。

    一帅捐躯酬塞土,千魂泣血望乡台。

    莫言此夜城头月,照见山河几度摧。

    话说三路胡骑合围之势已成,东路答速、西路斡里各破隘口,绕道穿插,与中路巴图三万铁骑遥相呼应,把八万明军围困于沿河一带。四面尘沙蔽日、铁蹄如雷,胡骑层层包裹、圈圈紧收,如网罩鱼、如笼锁雀。明军新卒早已心胆俱裂,抛甲弃戈、四散奔逃,溃兵自相践踏,尸骸塞道,哭声与杀声混作一片,直叫天地无光、日月惨淡。

    陈谦立于中军高台之上,手执令旗,眼看左右两翼溃散、前排崩裂、箭矢渐尽、刀枪无力,所倚者只剩马猛、萧驰一班北疆残卒,以千余之众死死抵住中路,杀得血染衣甲、人马俱疲。老元帅须发皆张,仰天悲叹:“此皆我陈谦之罪也!不听公孙清之言,分兵散守,逐处设防,致使兵力单薄、处处受破!今日大局崩坏,八万生灵陷于死地,我何颜面归见陛下!”

    言罢,几欲拔剑自刎。左右亲兵慌忙夺住刀柄,齐声哭劝:“元帅不可!三军虽溃,尚存数万,若元帅一死,全军即刻瓦解,中原门户便再无一人撑持。当速定计突围,保全余众,退守清远,尚可再图!”

    公孙清满身血污,策马奔上高台,急声进言:“元帅听我一言!如今敌军合围方成,营垒未固、联络未密,东路答速、西路斡里皆是新入我境、不知地形,与中路巴图相隔尚远,号令未通。此正是突围唯一缝隙!若再迟疑一夜,待三路贼兵扎稳连营、分定番号,我军便真成瓮中之鳖、釜中之鱼,再无生路!”

    陈谦闻言,心神稍定,急问:“然则如何突围?”

    公孙清道:“如今南路地势旷阔、草浅沙平,最宜轻骑奔突。请元帅尽弃前营辎重、阵前旗帜。

    兵锐卒,结为长蛇之阵,以马猛、萧驰两员悍将为前锋,专破一路;我领残卒护住左右,杨天宇断后、以弓弩拒追兵。一路死杀,只顾向南突去、寸步不停、回头者斩!只要能破开一层围阵,杀出一条血路,保住这三四成兵马,退入清远城中,依城死守,尚可支撑旬月,等朝廷再发援兵!”

    陈谦听罢,咬牙道:“便依你计!只是……”他回望四面漫野胡骑,声音渐低,“只是这三四成兵马,又不知要填进多少尸骨、流尽多少鲜血!”

    公孙清厉声道:“如今之势,能活一个便是一个!元帅休再迟疑!”

    当下军中传令:尽弃笨重辎重、烧毁不能携带之粮草、丢下残破营帐旗帜,凡老弱伤重不能行者,尽给药食,留守营垒、虚张声势、燃火擂鼓,以惑贼兵;所有能战之卒,尽数聚于南营,结阵待发。

    号令一下,全军虽溃,尚存数万,闻得尚有生路,人人重振精神,尽数奔向南营列阵。只是新卒多已丧胆,站得阵中,腿犹发抖,握枪之手汗湿如洗。

    马猛提刀立于阵前,环顾左右,厉声吼喝:“今日不是守边、也不是立功,只是活命!尔等听着,随我冲杀,只顾向前,不得回头!回头看者,我砍他脑袋;临阵退缩者,我砍他脑袋;扰乱阵形者,我砍他脑袋!冲得出去,便回了家,见了父母妻儿;冲不出去,便埋在此地,来年草长,也算为国有坟!”

    这几句话粗直凶猛,却比什么军令都管用。新卒听罢,反倒定了几分心神,握紧兵刃,不再乱动。

    公孙清亦高声传令三军:“此去南路,只有一条路——杀出去!杀不出去,便死在此地!我等北疆残卒、无家可归、无路可退,今日便替诸位开路,死也先死在前头!”

    数百北疆残兵应声怒吼,声震四野,杀气腾腾。

    列阵既定,陈谦亲自擂鼓。鼓声三通,前阵一声炮响,马猛、萧驰当先纵马冲出,数百残卒紧随其后,直向南面胡骑围阵撞去!

    这一支人马,虽只千余,却个个是九死余生、血海深仇在身的悍卒,全无半点惧色。马猛大刀开路,刀光翻飞处,胡骑纷纷落马,血溅丈外;萧驰长枪突刺,一枪一个,如穿芦草;杨天宇在后督弓弩,箭如飞蝗,专射胡骑将佐;公孙清左右调度,补阵、截敌、堵缺口,忙得衣甲尽湿。

    南面围阵的胡骑,本是巴图麾下偏师,未料明军不向北突围、反自南面死撞,一时措手不及。加之夜色渐沉、尘沙迷眼,被这一支亡命悍卒猛冲一阵,阵脚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

    马猛当先杀入缺口,大刀横劈,连斩数骑,血口愈撕愈大;萧驰继进,长枪左右挑刺,杀得胡骑纷纷避退;残卒蜂拥而上,以血肉之躯堵住两边合围,硬撑开一条窄道。

    陈谦在后望见缺口已开,急令全军跟上,鼓声急促如雨,数万兵马紧接冲入血口。

    只是这道口子太窄、太浅。胡骑虽一时被冲散,却并非溃败,见明军大部涌来,即刻呼哨相召、奋力反冲,欲要把这道血口重新合上。两边铁骑交错压迫,明军新卒挤在窄道之中,人挤人、马挤马,自相践踏、进退不得,被两边胡骑砍杀如同割草,尸骸层层叠起、血水没足。

    马猛回头望见后队阻塞,心急如焚,厉声嘶吼:“散开!散开!不许挤作一团!按队冲、按队冲!”

    奈何新卒已乱,谁还听得分明,只知拼命向前挤,挤得窄道愈发淤塞,死伤愈发惨重。

    萧驰忽地勒马,对马猛吼道:“这般挤法,冲不出去!你我分作两股,一左一右,专砍两边压迫的胡骑,把口子撑宽!”

    马猛点头如捣蒜:“好!你护左,我护右!”

    二将即刻分兵,一东一西,直撞两边夹击的胡骑。马猛大刀开道,一路血路劈去,砍得胡骑人仰马翻;萧驰长枪凌厉,一枪挑落三骑,硬生生把左翼压迫荡开。两边口子一宽,中间淤塞之势稍解,明军才得鱼贯而出。

    如此血战半夜,自二更杀至四更,明军死伤已过三成,所余不过二三万,人人带伤、个个力竭。只是那条血路总算被撑开,后队源源涌出,渐次脱离合围。

    巴图在中军望见明军竟自南面撞破围阵,大怒,拍马亲自提兵追来,厉声呼喝:“休教走了陈谦那厮!全面压上,尽数斩绝!”

    数万胡骑如潮追至,尘沙滚滚,杀声震天。

    此时陈谦自知,若无人断后,追兵一至,全军即刻重陷死地。老元帅勒住马缰,回望左右,惨然一笑:“诸军速行!老夫断后!”

    左右大惊,齐声哭劝:“元帅不可!断后必死!”

    陈谦朗声道:“我以分兵布防失当,致八万生灵死伤过半;若再不留下断后,全军必溃、中原必破,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我这一条老命,抵不得数千亡魂,只求死在此地,替诸军换半日生路!”

    言罢不再多言,亲率帐前亲兵千余,回身列阵,横枪当道。又令杨天宇领弓弩手伏于两侧土坡,专射追兵前锋。

    公孙清在后闻讯,痛哭疾呼:“元帅!元帅不可!”

    陈谦只挥手道:“去!去!莫要辜负此一夜血战!”

    少顷,胡骑追至。陈谦挺枪当先,老将虽年近六旬,此刻竟杀得虎虎生风,一枪挑落胡骑先锋将佐,厉声高喝:“老夫陈谦在此!谁人敢过此道!”

    帐前亲兵千余,尽是京营精锐、久随老帅,见主帅如此,人人抱定必死之心,结阵死战,寸步不移。杨天宇伏于土坡,箭如雨下,射得胡骑前锋纷纷坠马。

    巴图见追兵被阻,怒喝连声,催兵强冲。数万铁骑层层压迫,千余亲兵愈战愈少,尸骸堆在道口,竟成一道血墙。

    陈谦身中数创,血流如注,尚自持枪挺立,不肯倒地。左右劝其退,他只笑:“退往何处?此处便是老夫葬身之所,也还算得其所。”

    又一波胡骑冲至,陈谦挥枪再战,力竭枪弱,被一骑横刀砍中肩胛,跌下马来。左右抢前相扶,老帅却推开众人,扶枪而立,血染白发,犹自高呼:“诸军……速行……”

    一语未毕,胡骑蜂拥而至,刀光乱落。

    一代北防元帅、半生戎马老将,就此血尽道旁、埋骨荒郊,连尸首都没能留下。

    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提兵出帝京,霜髯未解阵前惊。

    分防百里谋先失,死断千军志不移。

    血肉填成生路窄,忠魂散作野云平。

    可怜白发沙场尽,谁为君王说此情。

    陈谦既死,帐前千余亲兵尽数战殁。杨天宇见老帅已殁,痛哭失声,然知回天无力,只得令弓弩手且射且退,随残军南奔。

    胡骑追势稍缓,明军残部才得脱离险地,连夜向南狂奔,一路丢盔弃甲,不辨东西。及至天明,收拢残兵清点,八万之众,生还者不过二万有余,且人人带伤、甲仗尽失、粮草全无。

    马猛、萧驰、公孙清、杨天宇四将,聚拢残部,且行且退。一路风沙迷眼、饥渴交加,兵卒倒于道旁者不计其数。行至午后,前方地平线上隐隐现出一座城池轮廓,城头旗帜依稀可辨,正是北防重镇清远城。

    只是那城头之上,此刻并无自家军旗,也无擂鼓呐喊之声,静得出奇。城外旷野之上,已见零星胡骑游弋往来,尘埃微起。

    马猛勒马凝望,脸色骤变,低声吐出四个字:“清远……怕已失守。”

    公孙清咬牙切齿,望着身后二万残兵、满地伤卒、空荡荡的甲仗,望着北方再也望不见的故土原野,半晌无言,终只叹了一句:

    “如今北面尽失,南面家门洞开,这二万残兵、满城百姓、万里中原,却不知要凭谁来撑了。”

    正是:

    血路方通城已失,残兵南望更无家。

    未知清远城究竟落在谁手、二万残兵往何处安身、中原门户可否再守得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