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三天，上午九点三十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九点三十一分。

    还是那间。

    还是那张桌子。

    桌面上今天是空的。

    三十三天前那一点纸渣，早就擦掉了。

    审判长念主文。

    念得不快。

    一句一句。

    陈九斤站着。

    他的两只手在身侧。

    他听见了那个数。

    七年。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九点四十六分。

    “听清楚了没有。”审判长说。

    “听清楚了。”

    “上诉期十日。”

    “我不上诉。”

    “这一句现在不用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答。”

    “我怕过了今天，我想改。”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记上。”审判长说。

    书记员在记。

    七年。

    第三百六十四天上午，他在专班那间屋里，当着二十几个人念过这个数。

    那天他念的是建议。

    那天他先念的是这一句：这是建议，不是判决。

    念完那一句，他才念数。

    七年。

    从轻的三样他念了。

    不能从轻的两样他也念了。

    一个字没有缩。

    今天这个数落下来，跟那天他念出去的，是同一个数。

    他站在被告席上想的是这一样。

    不是想七年有多长。

    是想那四十个人。

    那天电话那头有人问他：你说的能算数吗。

    今天算数了。

    九点五十八分。

    出法庭的时候要走一段走廊。

    玻璃门外头站着人。

    段豹在最前头。

    高凯在他旁边，手上是那个本子。

    阮玉兰站在后头一点。

    他们隔着一道玻璃，什么也听不见。

    陈九斤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他抬了一下下巴。

    三个人都看见了。

    段豹回了一下。

    第五百一十四天，下午两点。

    看守所，接见室。

    这一间有一道窗。

    窗是双层玻璃，中间夹着一根一根的铁。

    窗底下有一个话筒。

    他在这一边坐下。

    对面那一边还没有人。

    两点零四分。

    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浅色的外套。

    外套是新的。

    她走得很慢。

    她走到窗那一边，扶着桌沿坐下了。

    她的脸比他记得的圆一点。

    不多。

    一点。

    她的胳膊上有一块贴着的东西，从袖口露出来一角。

    那是留置针的胶布。

    已经揭过一半了。

    陈九斤坐在这一边。

    他没有先说话。

    他看着。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第三百九十七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他在铺位上，在本子最后一页底下画过一道竖线。

    那道线画得很细。

    细到本子合上再翻开，得对着光才找得着。

    那道线旁边那一行是空的。

    第三百九十八天，看守转给他一句：上午十一点四十下的台，情况稳定。

    那一句是从医院到专案组，从专案组到看守，从看守到他。

    三道手。

    按他的规矩，转来的东西不能描粗。

    那天他把笔收回去了。

    那一行上他什么也没有写。

    今天他看见了。

    对面那个人抬起头。

    她的嘴动了。

    “哥。”

    话筒里传过来是闷的。

    可他听清了。

    “小满。”

    “你瘦了。”她说。

    “你胖了。”

    “胖了两斤。”

    “大夫说这两斤是水。”

    “水也是斤。”

    “水不算。”

    “算。”

    “你这个人。”

    她笑了一下。

    她笑完把手放在窗底下那块台面上。

    台面上有一道旧的划痕。

    她的手指头搭在那道划痕上。

    “哥。”

    “嗯。”

    “七年。”

    “七年。”

    “我等。”

    陈九斤坐在这一边。

    他没有立刻答。

    “别等。”

    “我等。”

    “小满。”

    “嗯。”

    “你等的这七年，得跟我这七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这七年是数出来的。”

    “一天一天。”

    “你那七年不能这么过。”

    “那怎么过。”

    “你去上你的学。”

    “你去找你的活干。”

    “你哪天想起来数一回，就数一回。”

    “不想起来就不数。”

    对面那个人低下头。

    两点三十九分。

    她没有出声。

    隔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数不数。”

    “我数。”

    “为什么你数。”

    “因为我数的是我自己欠的。”

    “你不欠。”

    接见时间是三十分钟。

    到时候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说了一声。

    她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台面上撑了一下。

    撑那一下用了劲。

    他看见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她没有挥手。

    她只是站住看了一眼。

    看完她出去了。

    门合上了。

    第五百一十四天，下午三点零二分。

    监房。

    铺位。

    他把本子从铺位底下抽出来。

    他往里头摸了半寸才够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那一行还是空的。

    那一行左边那道竖线还是细的。

    一百一十六天了。

    他把笔拿出来。

    他拧开笔帽。

    他把笔尖对准那道细线。

    这一回他落下去了。

    他从上往下描。

    描到底。

    他又描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重。

    那道线粗了。

    粗到不用对着光，翻开就看得见。

    他在那一行上写字。

    他写：

    第五百一十四天，下午两点零四分至两点三十四分，看守所接见室。陈小满。本人亲眼所见。她自己走进来，自己走出去。左臂留置针胶布已揭。她说她胖了两斤。

    他写完了。

    他把笔停在那一行末尾。

    他没有添别的。

    他没有写他自己那三十秒。

    底下还有空。

    他往下换了一行。

    他在这一页上接着写。

    写的是这一年里，别的那些行。

    一、蔡三平。第三百二十三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孟坎口岸，逆着人流往里走。我隔着栏杆看见的。他自己走过来的。这一行描粗。

    二、高凯。第三百二十四天下午三点二十六分，河口镇派出所门口，台阶底下。他右手三根指头拎着一个袋子。这一行描粗。

    三、段虎。第三百二十八天下午，辨认现场，两人相对约四十秒，未交谈。这一行不是我看见的，是通报上念的。这一行画竖线。

    四、骆守成。第三百八十九天下午五点零四分。他自己走出那扇门。院子里的地是湿的，他走过去留了印子。这一行描粗。

    五、林素梅。第三百九十九天上午。她自己把那本蓝笔的带来了。她带来的时候我在场。这一行描粗。

    他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往下写第六行。

    六、吴桂香。三十七万，已退赔。收据在卷。她本人是否原谅，不知道。这一样我不写。这一行不描，也不打叉。

    他把笔提起来。

    这一行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改它。

    他往下写第七行。

    七、劝返四百三十人。八百三十七减四百三十，还有四百零七个没有回来。

    这一行底下他又写了一句。

    这四百零七个，我不认识一个。

    他把笔放下了。

    第五百一十四天，晚上八点四十分。

    熄灯以前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本子翻回前面。

    他翻到第三百零八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格子。

    一米八宽那块白板上有一百四十六个格子，他抄在本子上是四页。

    一百四十六个格子里都有名字了。

    最左上角那一个，写的是一个字。

    我。

    他看着那一格。

    他没有在上头添什么。

    他把本子往后翻。

    翻到今天这一页。

    今天这一页写满了。

    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它塞回铺位底下。

    他把手伸进去，往里推。

    推到看不见为止。

    他这个动作做了五百一十四天。

    早上起来一回。

    夜里躺下以前一回。

    不一样的是，前四百六十九天，他内衣口袋里有一张纸。

    那张纸现在不在他身上了。

    第四百七十天下午三点四十八分，它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用两只手接的。

    那个人把它平放在自己面前。

    物证一。

    一张缴费单。

    熄灯了。

    监房里黑了。

    窗户很高，那上头有一小块。

    那一小块今天是亮的。

    他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侧。

    他没有数。

    他今天不数。

    明天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