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多。

    门口排了队。

    法警在数人头。

    数到八排坐满，他把门关上了。

    外头还有人。

    那些人在走廊里站着。

    九点整开庭。

    第一件事是念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了。

    他手里那一沓纸很厚。

    一百七十几页。

    用夹子夹着。

    “被告人。”审判长说。

    “请起立。”

    被告席那几排的人站起来了。

    椅子响了一片。

    “念的时候可以坐。”审判长说。

    “时间长。”

    “坐着听。”

    那几排的人一个一个坐下了。

    椅子又响了一片。

    最边上那一个没有坐。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被告人陈九斤。”

    “你可以坐。”

    “我站着。”

    “要念很久。”

    “我知道。”

    审判长没有再说。

    他朝公诉人点了一下头。

    九点二十四分。

    “念。”

    公诉人开始念。

    头一段是本案的由来。

    第二段是查明的事实。

    第三段起，是一个人一个人的。

    念到第五十几页的时候，屋里有人换姿势。

    被告席那几排也有人动。

    有人低着头睡了一下又醒了。

    最边上那一个还站着。

    从九点二十六分起。

    两个钟头。

    他没有动过。

    他的手在身侧。

    他看着公诉人那边。

    他在听。

    休庭。

    复庭。

    公诉人接着念。

    念到第八十几页了。

    这一段是受害人。

    受害人那一段很长。

    一共十一万七千四百三十二条。

    不是一条一条念。

    是按地区、按类别归的。

    念的是归好的数。

    念完数以后，有一段是列举。

    列举的是损失较大的那些。

    那一段是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的。

    公诉人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

    被告席最边上那个人抬起了手。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

    他抬得不高。

    手抬到胸口那儿。

    手心朝前。

    公诉人停下来了。

    他看向审判长。

    “被告人陈九斤。”审判长说。

    “你有什么事。”

    “我请求补充一样。”

    “念起诉书的时候，被告人一般不发言。”

    “你要补充什么。”

    “补充受害人。”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抬起头。

    “你说清楚。”审判长说。

    “刚才念的那一段是列举。”

    “列举的是损失较大的。”

    “我听到现在，念了三个。”

    “按这一段的排法，往下应该按金额从大到小。”

    “第四个应该是三十七万那一笔。”

    “那一笔是我打的。”

    “它在名单上。”

    “可有三个不在。”

    审判长看了公诉人一眼。

    公诉人翻着那一沓纸。

    “哪三个。”

    “我报名字之前先说一样。”

    “这三个人不是被告人。”

    “这三个人是受害的。”

    “我今天补他们，不是为了往谁头上加。”

    “是为了他们那三笔算进去。”

    四点零八分。

    “报。”审判长说。

    “头一个。”

    “姓单。”

    “单玉山。”

    “男，那年五十七。”

    “数目是二十九万。”

    “日子是第一百零六天。”

    “第二个。”

    “姓毕。”

    “毕金枝。”

    “女，那年六十三。”

    “数目是二十二万四千。”

    “日子是第一百三十天。”

    “第三个。”

    “姓翁。”

    “翁桂枝。”

    “女，那年六十八。”

    “数目是十九万八千。”

    “日子是第一百四十一天。”

    公诉人在翻名单。

    他翻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名单上。”审判长问。

    “这一段念的是按金额从大到小。”

    “刚才念的第一个是四十一万。”

    “第二个是三十九万。”

    “第三个是三十八万二。”

    “底下要是接三十七万，那中间就少了三个。”

    “二十九万、二十二万四、十九万八，都在三十七万底下。”

    “它们不该在这三十七万前头念。”

    “可它们也不该没有。”

    下午四点三十四分。

    “往后这一段还要往下念。”

    “念到二十九万那一档的时候，要是没有他，那就是漏了。”

    审判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公诉人。

    “审判长。”公诉人说。

    “名单是按档排的。”

    “二十九万那一档在第九十三页。”

    “我现在翻。”

    他翻到第九十三页。

    他看了半分钟。

    他抬起头。

    “二十九万那一档，一共十一个人。”

    “没有姓单的。”

    法庭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二十二万那一档呢。”审判长说。

    公诉人往后翻。

    “二十二万那一档，八个人。”

    “没有姓毕的。”

    “十九万那一档。”

    “十九万那一档，十四个人。”

    “没有姓翁的。”

    审判长把手放在桌上。

    “被告人陈九斤。”

    “你确定这三个人是本案的受害人。”

    “我不确定。”

    法庭里有人抬起头。

    “我确定的是另一样。”

    “哪一样。”

    “我确定他们三个报过案。”

    “他们报的案，是不是本案的，各位查。”

    五点十二分。

    “查出来是，就并进来。”

    “查出来不是，那就不是。”

    “你怎么知道他们报过案。”

    “我见过回执。”

    “在哪儿见的。”

    “在那边。”

    “那边有回执？”

    “有。”

    “打过去的电话，有些人当天就报了案。”

    “报了案，那边会想办法弄一份回执的复印件回来。”

    “弄回来干什么，我不说。”

    “我说的是我看见的：那些复印件在账房那间屋里。”

    “我看过。”

    “看过几回。”

    “三回。”

    “你记得回执上的编号。”

    “记得三个。”

    “就这三个。”

    “为什么就记得这三个。”

    “因为这三张，是我经手的那一组打出去的。”

    “不是我打的。”

    “是我那一组的人打的。”

    “那时候我管那一组。”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书记员的手在键盘上。

    “报编号。”审判长说。

    他报了。

    三个编号。

    一个一个报。

    报完他补了一句。

    五点四十九分。

    “这三个编号我记了两年。”

    “为什么记。”

    “因为那三张回执上，有报案人的名字。”

    “我看见名字的时候。”

    “我知道那三个人已经去报案了。”

    “报了案的人，是不肯认栽的人。”

    “那时候我在那边。”

    “我记住了。”

    “记住了干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

    “今天知道了。”

    审判长把笔放下了。

    他跟旁边那位低声说了两句。

    “记。”他对书记员说。

    “被告人陈九斤当庭提出三名受害人可能被遗漏。”

    “报出姓名、年龄、金额、日期各三项。”

    “并报出报案回执编号三个。”

    “本庭建议公诉机关庭后核实。”

    “核实结果另行说明。”

    旁听席上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第五排。

    一个中年女的。

    她站起来以后没有说话。

    法警朝她那边看了一眼。

    她自己又坐下了。

    她坐下以后，两只手捂着脸。

    审判长看了一下时间。

    “今天到这儿。”

    “起诉书还没有念完。”

    “明天九点接着念。”

    “被告人可以坐下了。”

    晚上六点二十五分。

    最边上那个人这时候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天。

    从九点二十六分到现在。

    八个多钟头。

    他的腿有点软。

    他扶了一下前头那块桌板。

    他站直了。

    他没有坐。

    “明天还有多少页。”他问。

    公诉人看了一眼手里那一沓。

    “还有七十几页。”

    “受害人那一段还有多少。”

    “还有五十几页。”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问。

    明天那五十几页里头。

    有一页上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他记了四百五十二天。

    他知道那个名字在哪一档。

    他也知道那一档在第几页。

    三十七万那一档。

    在第八十六页。

    那一页他没有翻开过。

    这四个钟头里，别人翻的是纸，他翻的是自己那个本子。他记到第三个钟头的时候，笔尖秃了，字开始洇。

    他把笔换了一支。换笔那一下他停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公诉人正好念到一个金额。

    那个金额他不用记。

    那个金额他从第四十天起就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