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9章 第三层是取现的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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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一十三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桌上摊着照片。

    一张一张,摆了半张桌子。

    都是从上往下拍的。

    角度一样。

    那是机器上头那个镜头的角度。

    人站在机器跟前,头顶朝着镜头。

    抬头的时候才拍得着脸。

    人脸有的清楚,有的模糊。

    清楚的那些,都是抬过头的。

    “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那个技术员说。

    “三个县,十四个点位。”

    “比对下来,露过脸的一共二十三个人。”

    “二十三个里头。”

    “露得最多的一个,露了十一回。”

    “十一回分在几个点位。”

    “四个。”

    “四个点位在三个县。”

    “最远那两个隔一百二十公里。”

    他把一张照片抽出来。

    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

    穿一件连帽的外套。

    帽子没有戴上。

    头发有点长。

    “查到了。”

    “尉小满。”

    “二十岁。”

    “户口在下头一个乡。”

    “初中没念完。”

    “家里两口人。”

    “他妈在县里做保洁。”

    陈九斤站在桌边。

    他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动。

    他妹妹叫陈小满。

    今年十九。

    隔着一个姓。

    他把这一样在心里放好了。

    他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屋里这十几个人从今天起看这张照片就多一层东西。

    那一层是他的,不是这个二十岁的人的。

    会议室里翻了一阵纸。

    “抓这个有什么用。”

    说话的是靠窗那一排一个警员。

    “这就是个跑腿的。”

    “抓一百个这样的,上头连眼皮都不抬。”

    “这一样他说得对。”陈九斤说。

    “抓他,上头确实不抬眼皮。”

    “那还抓么。”

    “抓。”

    “不是为了让上头抬眼皮。”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二十岁。”

    “二十岁抓,跟二十五岁抓,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二十岁抓,他还能回头。”

    “二十五岁抓,他手上就不止取现这一样了。”

    “这一层四年换过很多茬。”

    “换下去那些人,没有一个是二十岁停住的。”

    “他不知道大鱼是谁。”陈九斤说。

    “他连自己在干什么都未必知道全。”

    “他知道那是不干净的。”

    “他不知道那一头是三千个人的园区。”

    “可他知道谁给他发工资。”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名字八成是假的。”

    “可他知道三样。”

    “这三样各位问出来,就能往上走一层。”

    “往上一层是谁,他不知道。”

    “可他能把那个人的样子说出来。”

    上午十点零三分。

    “第一样:那个人是怎么找上他的。”

    “第二样:什么时候给他钱。”

    “第三样:给的时候人在哪儿。”

    “这三样都不用他动脑子。”

    “他只要说他看见的。”

    “看见的最好问。”

    “这三样,一个二十岁的人记得住。”

    “为什么记得住。”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

    “头一回有人一次给他一千块。”

    “头一回的事,人记得住细。”

    “他能说出那天下的是不是雨。”

    “他能说出那个人穿什么鞋。”

    “往后第二十回、第三十回,他就记不清了。”

    “可头一回他记得。”

    “各位问的时候,别问后来那些。”

    “先问头一回。”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再说为什么是这一层。”

    “三样。”

    “第一样:这一层的人最年轻。”

    “二十三个人里头,二十五岁以下的有十七个。”

    “二十岁上下。”

    “二十岁的人扛不住三样。”

    “一样是怕。”

    “一样是他妈。”

    “还有一样是钱。”

    “钱这一样最快。”

    “各位跟他说清楚:他取过多少,账上都有。”

    “他会以为那些钱都算他的。”

    “一说清楚,他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是好事么。”

    “对他是。”

    “今天撑住了,往后要多担好几年。”

    “还有一样:他还有几十年。”

    “上头那些人算的是自己还剩几年。”

    “剩得不多的人,什么都敢押。”

    “这一层的人算的是自己还有几十年。”

    “还有几十年的人,坐下来一想,他就想说话了。”

    “第二样:这一层最不知情。”

    “不知情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藏。”

    “上头那两层,手里都有能换东西的。”

    “有能换的,他就会留一手。”

    “留了一手,各位问十句,他答八句。”

    “这一层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

    “他想留也留不住。”

    “第三样:这一层最没有退路。”

    “他一趟拿几百。”

    十点三十分。

    “他没有钱请人。”

    “他没有钱跑。”

    “家里也没有底给他垫。”

    “上头出事,上头有的是路。”

    “他没有路。”

    那个靠窗的警员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里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他看了很久。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各位抓他,不只是为了往上问。”

    “他二十岁。”

    “他今天被抓,他还有回头的日子。”

    “他要是今天不被抓。”

    “他往下走三年。”

    “就走成周满仓那样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苏丽娟站起来了。

    她走到桌子中间,把那张照片拿起来。

    她看了正面。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写着日子和点位。

    十一行。

    “十一回。”她说。

    “最早那一回是四十一天前。”

    “最近那一回是六天前。”

    “中间隔的日子。”

    “三天,四天,三天,四天,三天。”

    “后头几回是四天,五天。”

    “他快要没了。”陈九斤说。

    “什么叫没了。”

    十点五十七分。

    “隔的日子越拉越长,就是快换人了。”

    “两三个月一茬。”

    “他到今天,差不多两个月了。”

    “他要是被换了。”

    “他就不再站在那儿了。”

    “不站在那儿,各位就找不着他了。”

    苏丽娟把照片放回桌上。

    她用手指按住照片那个角。

    “定了。”

    “从他动。”

    “三个县,十四个点位,铺不开。”

    “他十一回,在哪个点位露得最多。”

    “第七个点位。”技术员说。

    “十一回里头,六回在那儿。”

    “那就蹲第七个。”

    “四个人。”

    “两班。”

    “今天下午过去。”

    “蹲几天。”那个年轻警员问。

    苏丽娟回过头,看了陈九斤一眼。

    “照日子算。”陈九斤说。

    “上一回是六天前。”

    “后头几回拉到了四天、五天。”

    “今天是第六天。”

    “今天他不来。”

    “明天他来。”

    “明天什么时候。”

    “那十一回,背面记着时刻么。”

    “记着。”

    “念。”

    上午十一点二十四分。

    技术员念了十一个时刻。

    陈九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指在桌沿上点了几下。

    点了十一下。

    十一下点完他又点了一遍。

    第二遍点得慢。

    第二遍他点的不是十一回,是十一回之间隔的天数。

    “十一回里头,九回在下午。”

    “九回里头,七回在两点到四点。”

    “明天下午两点,人到位。”

    “两点到四点,别走开。”

    “要是明天不来呢。”靠窗那个警员说。

    “不来就不来。”

    “不来说明我算错了。”

    “算错了各位再等一天。”

    “等到第几天。”

    “等到他来为止。”

    “我在那边等过一样东西,等了二十六天。”

    “等什么。”

    他没有答这一句。

    他把桌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摞起来了。

    摞的时候他把那一张放在最上头。

    放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脸。

    那是一张还没有长开的脸。

    上头那件外套的帽子没有戴上。

    拍照那天大概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