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0章 第一件事是去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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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天,下午三点二十六分。河口镇。
三点二十七分。
镇上那条街不长。
从南头走到北头,二十几分钟。
街两边是铺子。五金、化肥、手机贴膜、一家卖凉皮的。
卖凉皮那一家在两层楼底下,楼上那块招牌有一半的字不亮。
昨天他在这条街上走过一回。
那一回他是来对一样东西的。
对上了。
街东边有一个院子。
院门口两边各一根柱子。
墙上挂着牌子。
牌子是白底的,上头有字。
陈九斤在院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把牌子上的字从头看到尾。
他看了两遍。
三百零五天以前,他删掉的第四条是家里的座机。
三百零五天以前,他登记的时候答的是「没有人知道我来这儿」。
那一句是他自己挣来的。
今天他站在这块牌子底下,要把那一句退回去。
段豹站在他旁边。
“九哥。”
“嗯。”
“你先歇一歇。”
“今天走了一天了。”
“不歇。”
“为什么。”
“我今天要是先去歇一晚上——”
“明天早上我进这个门,我就得多答一句话。”
“多答哪一句。”
“他们会问:你昨天下午几点上的岸。”
“我答: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们再问:那你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在哪儿,干什么了。”
“那我就得答。”
“我答什么都行,可我说的那一段,没有人能给我作证。”
“今天进去,我少一段说不清的。”
“少一段说不清的,往后就少一次要人替我解释。”
“替我解释一回,别人担一分。”
“我不让人替我担。”
陈九斤把上衣的扣子从上往下扣了一遍。
扣到第三颗的时候,那一颗少了。
那一颗是在孟坎掉的。
哪一天掉的他记得:第二百八十二天,街口那一回。
他没有管。
他今天不是来穿得整齐的。
他把手放下来。
他跨进院门。
下午三点四十三分。
值班室。
屋里四个人。
值班台后头坐着两个,穿制服。
靠墙那边坐着一个,也是。
门边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袋。
那不是这儿的人,是来办事的。
她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压得很平。
陈九斤从她跟前过。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让的那半步没有必要——过道很宽。
他还是让了。
陈九斤走到值班台前头。
他站住了。
他没有靠在台子上。
台子后头那个民警抬起头。
三十几岁。
“办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里头。
他摸出四张纸。
那四张纸对折过,边上磨圆了。
他把它们摊平。
他把它们放在台面上。
那四张纸是他这两天写的。
写的时候他在孟坎那间空屋,用的是边贸公司的稿纸。
第一张最上头一行是他的名字。
第二行是他的岁数。
第三行是他在河那边待了多少天。
三百零五。
他往前推了一寸。
他没有再往前推。
推到一寸的地方,是台子中间那条线。
那条线过去是里头,这边是外头。
他把手收回来了。
“我要自首。”
值班室里。
台子后头那个民警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才正要去拿一支笔。
三秒。
他把手放下了。
他坐直了。
“你说一遍。”
“我要自首。”
“投案的。”
“不是报案的。”
下午四点整。
“姓名。”
“陈九斤。”
“哪三个字。”
“耳东陈。九斤那两个字,就是称东西那个九斤。”
“身份证。”
“我没有。”
“怎么没有。”
“第一天在河那边被收走了。”
“三百零五天以前。”
“身份证号呢。”
“我记得。”
值班民警把笔拿起来了。
“你说。”
陈九斤报了十八位。
他报得不快。
三位一停。
报完他停了一下。
“我再报一遍。”
他又报了一遍。
“两遍一样。”
“您对一对。”
值班民警在屏幕上敲。
他看屏幕。
他抬起头。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里头那张桌子跟前,拿起电话。
他说了几句。
他说得不高。
隔着这个距离听不清。
他挂了。
四点二十分。
他走回来。
他坐下了。
靠墙那边坐着那个民警站起来了。
他走到值班台这一边。
他手上有一样东西。
黑的,长条,一寸多宽。
他把它放在台面上。
他按了一下。
上头有一个小灯亮了。
“现在开始录音。”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是看着陈九斤说的。
“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那个民警又说了一段话。
那一段有几条。
他说得快。
可每一条陈九斤都听清了。
说完他问:“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有没有听不明白的。”
“没有。”
“那你说吧。”
陈九斤没有立刻说。
他把手放在台面上那四张纸上。
“我先说这一样。”
“这四张纸是我带来的。”
“不是我今天写的。”
“上头有印的字,也有手写的字,还有手印。”
“手印是我的。”
“按的日子是第一百九十八天。”
四点三十七分。
“那一天在河那边,永丰园区,一号楼三层账房那间屋。”
“按的时候屋里有几个人,我记得。”
“他们叫什么,我一会儿一个一个说。”
值班民警把那四张纸拿起来了。
他从第一张看到第四张。
他翻回第一张。
他又看了一遍。
两遍。
他把那四张纸放下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您看第三张。”陈九斤说。
值班民警把第三张抽出来。
“第九条。”
“那一条上头有两处是手写的。”
“印的原话是:承担全部管理责任。”
“划掉的那两个字是‘全部’。”
“旁边手写的是:本人签署及本人知悉事项。”
“那是我改的。”
“第一百九十七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一分,我当着那间屋里的人提出来改的。”
“我为什么改。”
“那时候我想的是:往后要是有一天要算账,我少担一点。”
“底下还有一条。”
“第十一条。”
值班民警的眼睛往下走。
“那一条印着十四个字。”
陈九斤把这十四个字念出来了。
“知悉并同意园区全部业务及既往事项。”
“这一条底下有我的手印。”
“这一条我一个字也没有改。”
“我今天来,头一样要说的就是这一条。”
五点零五分。
“这一条的意思是:那个园区在做什么,我知道。”
“我按了手印。”
“第一百九十七天,我看见这一条了。”
“我看了两秒。”
“我没有伸手指它。”
“我没有念出来。”
“屋里那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提这一条。”
“我也没有提。”
“我今天说清楚。”
“我没有念,不等于我没有看见。”
“我改了第九条那两个字。”
“改了那两个字,第十一条还在。”
“第十一条上头我没有动一个字。”
值班室里没有人说话。
台面上那个小灯还亮着。
门边那张椅子上,抱塑料袋的老太太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陈九斤没有留意。
门口那儿站着一个人。
段豹从进院门起就站在门外头。
他没有进来。
靠墙那个民警看见了他。
“门口那位。”
段豹没有动。
“你是跟他一块儿来的?”
“是。”
“你进来。”
段豹走进来了。
“坐那儿。”
那个民警指了指门边那张椅子。
段豹坐下了。
他把肩上那个布卷放在膝盖上。
五点二十一分。
他两只手压在上头。
值班台后头。
那个三十几岁的民警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陈九斤。”
“在。”
“你要自首什么。”
陈九斤站在台子前头。
他这一天走了三十几里路。
他的两条腿在裤子里头是抖的。
他没有扶台子。
他把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一分半钟。
“我先说清楚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