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4章 过河要走哪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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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三天,下午三点十分。

    孟坎,口岸边上那间空屋。

    三点十一分。

    这间屋是边贸公司腾出来的。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

    桌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三条线。

    是陈九斤今天早上在船上画的。

    屋里四个人。

    陈九斤。

    段豹。

    阮玉兰。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口那儿。

    高凯。

    他今天早上回来的。

    他从大门进的,跟门口那个人说了一声。

    陈九斤见他的时候只说了两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照旧排队。”

    再没有第三句。

    高凯站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蓝的,旧的,边上缝过一道。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今天定一样事。”

    “仓上那两百二十六块。”

    “怎么过河。”

    段豹站在桌子那一头。

    “两百二十七块。”

    “两百二十六。”陈九斤说。

    “第两百二十七块不在仓上。”

    三点二十五分。

    “它在哪儿,我不知道。”

    “我不问。”

    门口那儿,高凯没有动。

    陈九斤把手指按在桌上那张纸上。

    “第二百四十五天,我跟车出过一趟园区。”

    “那一天我记过三道关卡。”

    “头一道,园区自己的:查人,点数,掀帆布。”

    “第二道,特区的卡子:查单,盖章,不点人。”

    “第三道,桥头:不查,收钱,认手势。”

    “那时候我记这三道,是为了知道一车东西怎么出去。”

    “今天我要用它,是为了另一样。”

    “先说我不走哪一道。”

    “第三道我不走。”

    “桥头那一道,不查,收钱。”

    “收钱的意思是:我拿钱换一条路。”

    段豹抬起头。

    “给点钱就过去了。”

    “过去了,东西在。”

    “可有一样。”

    “我今天带过去的这些东西,往后要摆在一张桌子上。”

    “摆上去那天,人家会问一句:这些东西你怎么带过来的。”

    “我要是答:我给桥头那几个人塞了钱。”

    “那我这两百二十六块,就白带了。”

    “带过去也不能用。”

    “不能用的东西,我今天不费这个劲。”

    “三条道。”

    陈九斤在纸上那三条线的头一条上按了一下。

    “头一条:明的。”

    “写单,报备,走特区的卡子。”

    “单怎么写。”阮玉兰问。

    三点四十分。

    “照第二百八十五天我立的那一条写。”

    “往外办一样事,事前一天,用纸知会管委会。”

    “写三样:什么事,哪一天,经手的是谁。”

    “这一回我多写两样。”

    “多写什么。”

    “多少箱,多少块。”

    “编号从几号到几号。”

    “写这个干什么。”段豹说。

    “写了他们就知道我们运的是什么了。”

    “他们本来就会知道。”

    “箱子过卡子要开。”

    “开了就看见了。”

    “我先写,跟他们开箱看见,是两样。”

    “我先写,那是我告诉他们的。”

    “他们开箱看见,那是他们查出来的。”

    “告诉他们的,往后我说得出口。”

    “被查出来的,往后我说不出口。”

    “头一条走多少。”

    “一百二十块。”

    “装几箱。”

    “十二箱。一箱十块。”

    “谁押。”

    段豹往前走了一步。

    “我押。”

    “你押。”

    “从仓上装车,到过卡子,到那边接上,中间你不下车。”

    “中间要是有人叫你下车呢。”

    “那你就下。”

    “下了以后,你记:几点,谁叫的,叫你下去干什么,箱子那时候在哪儿。”

    “记完了你还上车。”

    “不许拦,不许争,不许动手。”

    三点五十三分。

    “记着就行。”

    “第二条:渡口。”

    “就是今天早上我们走的那一条船。”

    “那条船上不查东西。”

    “那条船一趟坐七八个人,谁手上拎点什么,没有人管。”

    “走六十块。”

    “分六回。”

    “一回十块。”

    “一回一个人。”

    “六个人,六天。”

    “一天一个人,一个人一趟。”

    “为什么不一天走完。”

    “一天六个人拎着一样的包上同一条船,船家会记住。”

    “一天一个,六天,船家记不住。”

    “第三条。”

    陈九斤把手指按在最后那条线上。

    “这一条不是我安排的。”

    “昨天夜里有人捎话进来。”

    阮玉兰抬起头。

    “捎话的人说什么。”

    “他说:他那一头可以走四十六块。”

    “他是谁。”

    “他没有报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

    “他让捎话的人带了六个字。”

    “有人等了三年。”

    屋里没有人说话。

    阮玉兰的手停在纸上。

    “第二百四十七天,”陈九斤说,“那六个字是从一个菜筐的缝里出来的。”

    “那一天是您从孟坎带回来的。”

    阮玉兰点了一下头。

    四点十分。

    “今天这六个字是从同一条道回来的。”

    “同一条道,同一个人。”

    “这一样我没有见着人。”

    “我见的是六个字。”

    “划一道竖线。”

    “第三条我不问怎么走。”

    “为什么不问。”

    “那是他的道。”

    “他这三年怎么走的,是他的事。”

    “我问了,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往后有人问我,我得说。”

    “我不问,我就说不出来。”

    “可我要一样。”

    “要什么。”

    “每一块都要有单。”

    “三条道,三份清单。”

    “每一份写五样。”

    “哪一天走的。”

    “多少块。”

    “编号从几到几。”

    “这一头谁交的。”

    “那一头谁接的。”

    “两头都签字。”

    “这一头签的那张,留在这一头。”

    “那一头签的那张,留在那一头。”

    “往后两张一对。”

    “对得上,这一批就算清楚。”

    “对不上呢。”段豹问。

    “对不上,缺的那几块我认。”

    “怎么认。”

    “我说:这一批一百二十块,到那边是一百一十八块。”

    “缺两块。”

    “哪一天缺的,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说我不知道。”

    四点二十三分。

    “我不替谁圆。”

    阮玉兰把三张纸摆开了。

    她开始抄。

    第一份,第一条道,一百二十块。

    第二份,第二条道,六十块。

    第三份,第三条道,四十六块。

    她抄完一份,念一遍。

    念完,她把那一份翻过去,从头再抄一遍。

    “为什么抄两遍。”段豹说。

    “留底。”阮玉兰说。

    “一份跟着东西走。”

    “一份留在这儿。”

    陈九斤抬起头。

    “三份都抄两遍。”

    “六张。”

    “留在这儿那三张,跟名册放一块儿。”

    “往后谁问,去那儿看。”

    “一百二十加六十加四十六。”

    “两百二十六。”

    陈九斤在纸上把这一行写下来了。

    他写完,停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底下这一行你们都听着。”

    “我今天不敢说这一样是合规矩的。”

    “过河这一样,规矩是别人定的,不是我定的。”

    “我今天只能说一样。”

    “这两百二十六块,每一块,我都说得出它从哪儿来。”

    “说得出谁经的手。”

    “说得出哪一天过的河。”

    “说得出这一头谁签的字,那一头谁签的字。”

    四点三十九分。

    “说得出来,往后人家要查,查得清。”

    “查得清,我认罚我认。”

    “查不清的东西,我今天不带。”

    门口那儿。

    高凯还站着。

    他怀里那个布包换了个抱法。

    从两只手抱,换成一只胳膊夹着。

    夹完他又换回两只手。

    陈九斤看了一眼。

    他还是没有问。

    “高凯。”

    “在。”

    “第二条道,六个人,六天。”

    “你去挑。”

    “挑什么样的。”

    “挑六个愿意走的。”

    “挑完把六个名字写下来。”

    “哪一天走,谁走,写清楚。”

    “不愿意的不算。”

    “一个也不许劝。”

    阮玉兰抄完了第六张。

    她把六张摞起来。

    她把它们墩齐。

    她抬起头。

    “九哥。”

    “嗯。”

    “东西都排好了。”

    “嗯。”

    “那三千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