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9章 他最后敲了一次桌子
最新网址:www.ibiquxs.la
    第三百零二天,下午两点零八分。

    营区操场。

    岑五从第二级台阶上走下来了。

    他走到那两张纸跟前。

    围在那儿的七八个人往两边让开。

    岑五低下头。

    他看地上那张压着石头的纸。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挪的方向是往光那一边。

    下午两点,操场上的影子朝东。

    他站到影子外头去,那张纸上就没有他自己的影子了。

    他看那张烟盒纸。

    烟盒纸上头有三个字。

    中间那个字上头有一横是后添的,笔画比别的重。

    添的那一笔跟别的笔画不是一支笔写的。

    底下那些是圆珠笔。

    那一横是铅笔。

    岑五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直起身。

    他把手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他往大门走。

    营区外那条道。

    岑五走出大门。

    他往南看。

    道边上有一个人。

    坐着。

    坐在离大门四十来步的一块石头上。

    穿一件洗白的夹克,袖子短一截。

    陈九斤。

    岑五走过去。

    他走到离他五六步的地方站住。

    五六步是他自己挑的距离。

    再近一步就是谈事。

    再远一步就是不说话。

    “你没走。”

    “没走。”

    “你在这儿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抬起来。

    他手上是一张纸和一截铅笔。

    铅笔只剩两寸多。

    那是他今天早上从操场边上捡的。

    捡的时候笔头是断的。

    他在石头上磨了十几下才磨出尖。

    那张纸是他从上衣里头另一个兜里摸出来的。

    两点二十七分。

    “记时间。”

    “记什么时间。”

    “我十点二十二分半出的这个门。”

    “从那时候起,到刚才您出来。”

    “三个钟头五十七分钟。”

    “这三个钟头五十七分钟里头,从这个门出来的人,一共几个。”

    岑五没有答。

    “零。”陈九斤说。

    “一个也没有。”

    “一百四十个人,四个钟头,没有一个出来。”

    “这一样我记下来了。”

    “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今天记不明白的东西,先记着。”

    “往后哪一天用得上,我拿得出来。”

    岑五站在那儿。

    “你进来。”

    陈九斤把那张纸对折了一回。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谁叫我进去。”

    岑五看着他。

    “我。”

    “不是他?”

    “不是。”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和铅笔揣进兜里。

    “那我记一笔。”

    他把纸又拿出来了。

    他站着写。

    “第三百零二天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半。岑五出营区大门,叫我进去。我问是不是佘天成叫的,他说不是。他说是他。”

    两点四十二分。

    他写完念了一遍。

    “对不对。”

    岑五没有答。

    他转身往大门走。

    陈九斤跟在他后头。

    营区操场。

    北边那排房子的门开了。

    两个人从屋里抬出来一张桌子。

    方的,木头的,四条腿。

    他们把它抬到台阶底下那块平地上。

    放稳了。

    一个人回屋,又搬出来一把椅子。

    佘天成从屋里出来了。

    他戴着帽子。

    他走下三级台阶。

    他走到那张桌子后头。

    他坐下了。

    八列人已经不成八列了。

    有七八个还围在那两张纸周围。

    剩下的散在操场上。

    站的地方还是原来那些位子。

    可肩线是散的。

    陈九斤走进大门。

    他走到操场当中,离那张桌子十二步的地方。

    他站住了。

    岑五走回台阶那边。

    他站在佘天成侧后半步。

    跟今天早上一样的位子。

    佘天成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有桌子了。

    三点整。

    他敲了两下。

    指节碰在木头桌面上。

    两声。

    不重。

    两声之间隔了一下。

    跟第二百七十六天在调度室那两下,一模一样。

    操场上。

    今天早上出来要捆他的那四个人。

    他们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附近。

    四个人里头,动了两个。

    两个人往前走了半步。

    半步。

    他们停住了。

    他们没有再往前。

    另外两个没有动。

    一个是刚才把手从同伴胳膊上松开的那个。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

    佘天成把右手又放回桌面上。

    他敲了第二次。

    还是两下。

    两声。

    操场上。

    两分半钟。

    没有人动。

    刚才动了半步那两个也没有再动。

    风从西边过来。

    地上那张压着石头的纸,另外三个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那张烟盒纸比它轻。

    它被吹得往东挪了半寸。

    蹲在旁边那个人伸手把它按住了。

    三点十九分。

    他从旁边捡了一块小石头压上。

    操场上只有这一点声音。

    陈九斤站在离桌子十二步的地方。

    他没有动。

    他也没有往前。

    “佘天成。”

    “我说几样。”

    “都是数。”

    “我不说这些数是什么意思。”

    “说完了各位自己数。”

    他把手放在身侧。

    “第二百七十六天,上午九点五十六分,我们园区调度室。”

    “您敲了两下。”

    “院子里两百个人一块儿动了。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第二百八十五天,上午九点五十九分半,管委会第一排东数第二间。”

    “您敲了一下。”

    “屋里五个人,一个也没有动。”

    “第二百八十六天,上午十点零六分半,管委会院子台阶上。”

    “您把右手抬到腰那么高,手掌朝下。”

    “台阶上没有桌子。”

    “您的手停了两秒,放下了。”

    “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这个台阶上。”

    “您又抬了一次手。”

    “台阶上还是没有桌子。”

    “您的手停了三秒。”

    “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半,您喊了一句。”

    “喊完,一百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今天下午三点整,这张桌子上,您敲了两下。”

    “四个人里头动了两个,动了半步。”

    “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半,您又敲了两下。”

    “没有人动。”

    他停了一下。

    三点二十九分。

    “一共七样。”

    “七样都是我看见的,我记的是时候和数目。”

    “我今天不说这七样是什么意思。”

    “各位自己数。”

    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佘天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的两只手都在桌上。

    陈九斤又说了一样。

    “还有一句,是说给您听的。”

    “我这个人,有一样本事。”

    “这一样本事,只对一种情形管用:一个人当着我的面开口,那个人自己知道他说的是假的。”

    “您这三百天,跟我说过的话,一共不到二十句。”

    “那二十句里头有几句是假的,我今天不知道。”

    “因为我那只耳朵从第二百二十六天起就不好使了。”

    “到今天还是不好使。”

    “可我今天要说的是另一样。”

    “就算它好使。”

    “您不说话的时候,它也听不见。”

    风停了一下。

    “这三百天,您是我碰上的人里头,我那一样本事从头到尾一点用也没有的那一个。”

    “今天我站在这儿。”

    “我用的不是那一样。”

    “最后一句。”

    “第二百九十二天,我在果河街上,把一个本子留在了一张桌子上。”

    “那一本上头有一百四十七笔。”

    “有我算错的地方。有我划掉的行。”

    “有我写给我自己的一条。”

    “还有我家里的事。”

    “我一页也没有撕。”

    “那一本,谁都能看。”

    三点四十四分。

    “今天我身上没有本子。”

    他把两只手摊开了一下。

    “今天这些,在我脑子里。”

    “您要敲第三次。”

    “敲。”

    操场上。

    一百四十来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张压着石头的纸在地上。

    那张烟盒纸在它旁边半尺。

    蹲在那儿那个人还蹲着。

    他手上那截两寸多的铅笔捏在手心里。

    台阶下头。

    佘天成坐在那张方桌后头。

    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了。

    抬到胸口那么高。

    手掌朝下。

    这一回底下有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