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6章 当着两百个兵念第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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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零二天,早上八点十九分。

    果河街往北三里。

    八点二十分。

    那是一片圈起来的地。

    土墙,一人多高。

    墙头上没有玻璃碴。

    墙里头是一块空地。

    空地北边有一排房,房前有三级台阶。

    大门开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

    陈九斤走到离门口十步的地方,站住了。

    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了。

    举到肩膀那么高。

    手心朝外。

    “我一个人。”

    “身上没有东西。”

    “上衣兜里一张纸。内衣口袋里一张纸。”

    “别的没有。”

    门口那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什么的。”

    “我叫陈九斤。”

    “永丰园区一号楼。”

    “来干什么。”

    陈九斤把两只手放下来。

    他放得很慢。

    “我来念一笔账。”

    营区操场。

    两百个人。

    不是两百。

    八列。

    每列十七八个。

    一百四十上下。

    今天是早上点名。

    北边那排房前头,三级台阶。

    佘天成站在最上头那一级。

    他今天戴着帽子。

    岑五站在他侧后半步。

    岑五手上有那个本子。

    陈九斤从大门走进来。

    他走到八列人前头,离最前一排大概十二步的地方。

    他站住了。

    他没有往台阶那边走。

    台阶上头,佘天成没有动。

    一分半钟。

    岑五开口了。

    “把他捆了。”

    八列人里头,从右边数第二列。

    出来了四个。

    四个人往这边走。

    走了三步。

    陈九斤把手伸进上衣兜。

    那四个人加快了。

    他把手拿出来了。

    手上是一张纸。

    一张。

    对折过一回。

    他把它举起来了。

    举到胸口那么高。

    “我念一笔账。”

    “念完我就走。”

    “各位要捆,等我念完再捆。”

    “念完了捆,我不挣。”

    八点五十三分。

    那四个人在离他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没有再往前。

    他们也没有退。

    陈九斤把那张纸展开了。

    “念之前我说四样。”

    “头一样:这上头的字,不是我编的。”

    “这一条在特区管委会那本通行册第三页,从上头数第四条。”

    “第二样:我怎么看见的。”

    “第三百天上午十点二十八分,我在管委会办的借阅。”

    “查阅簿上有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写的。”

    “批的那一栏写着管印那个人的名字,是屠有德写的。”

    “限两个钟头。”

    “我超了五十四分钟。”

    “超的那一样也记在他们那本查阅簿上了。”

    “第三样:我一个字也没有抄。”

    “我记住的。”

    “昨天夜里我默出来。”

    “默不出来的地方,我画了圈,圈里写两个字:不记。”

    “这一条我默得出整条。”

    “第四样。”

    “我不说三年前冬月十六那一夜出了什么事。”

    “册子上那一栏是空的。”

    “我没有验过。”

    “验不了的,我不说。”

    “那一夜是什么样,站在这儿的各位比我清楚。”

    八列人里头,有一处动了一下。

    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

    是有人把头低了一点。

    “我念。”

    “三年前,冬月十六。”

    “界河那边。”

    “底下一行:十七人。”

    “再底下:十七家。”

    “每家一笔。”

    “那一笔册子上写着两个字。”

    “抚恤。”

    操场上没有声音。

    “每家两千。”

    “十七家。”

    “三万四。”

    第三排。

    有一个人的嘴唇动了。

    他在重复那个数。

    他重复的是“两千”。

    “再底下一行。”

    “佘天成说给。”

    台阶上头,佘天成的手动了一下。

    那只手抬起来了。

    抬到腰那么高。

    手掌朝下。

    台阶上没有桌子。

    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那只手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把手放下了。

    落在他自己的裤子上。

    没有声音。

    九点二十一分。

    陈九斤看见了。

    他没有停。

    “再底下一行。”

    “给了三家。”

    “六千。”

    “再底下一行。”

    “十四家未清。”

    “两万八。”

    “三年。”

    台阶上头有声音了。

    “别听他的。”

    那是佘天成。

    他喊的。

    声音不高,可那是喊出来的。

    八列人。

    没有一个人动。

    停在半路那四个,也没有动。

    陈九斤把那张纸往上举了一点。

    “底下我念十七个名字。”

    “一个一个念。”

    “中间我不停。”

    “各位听着。”

    “这十七个名字不是我打听来的。”

    “是管委会屠有德念给我听的。”

    “他三年前抄过一份。”

    “抄的时候,那十七张单子在他手上。”

    “那三家是他送去的。”

    “剩下十四家,他一家也没有去。”

    “他昨天上午念给我听,我写下来。”

    “我念了两遍给他听。”

    “第二遍我把纸翻过去,凭记性念的。”

    “他说:一个也没错,顺序也没错。”

    九点三十五分。

    陈九斤低下头。

    他看着那张纸。

    “邵大有。”

    “傅长茂。”

    “卜三喜。”

    “管金保。”

    “舒二根。”

    “郝守元。”

    “门有田。”

    “池长贵。”

    八列人里头,第五列。

    有一个人往前挤了两步。

    他不是要冲。

    他伸着脖子。

    他在看那张纸。

    他想看清上头的字。

    “常小柱。”

    陈九斤没有停。

    “苗大顺。”

    “邢七。”

    “阚老幺。”

    “燕满仓。”

    “都万山。”

    “向广才。”

    “龙水生。”

    停在半路那四个人里头。

    最靠左那一个。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上。

    他把手松开了。

    “米有粮。”

    早上九点五十分。

    念完了。

    十七个。

    操场上没有一点声音。

    八列人的肩线,本来是齐的。

    现在不齐了。

    从第三排起,往后。

    有人的头转了过来。

    有人的脚往边上挪了半步。

    有人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第二百八十六天在管委会院子里,也是这样。

    那一天,过了一会儿,队伍又合上了。

    今天没有合上。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下来。

    他看着台阶那一头。

    “这十七个人。”

    “你欠了三年。”

    台阶上头,佘天成站在那儿。

    他两只手都在身侧。

    “有人会问我:你替谁要。”

    陈九斤转过身。

    他这一回面对的是那八列人。

    “我不替谁要。”

    “那十四家,我一家也没有见过。”

    “他们没有托我。”

    “我今天不是替他们要。”

    “我是把这一条念出来。”

    “念出来以后,要不要要,是他们的事。”

    “跟各位也有一样。”

    “各位里头,有人认得这十七个名字里的一个两个。”

    “认得的,自己拿主意。”

    “我今天不劝任何人做任何事。”

    十点零六分。

    “我不叫谁走。”

    “我不叫谁留。”

    “我不叫谁做什么。”

    “我念完了。”

    陈九斤蹲下去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脚前头的土地上。

    他把它摊平。

    他往旁边摸了一下。

    地上有一块石头,巴掌那么大。

    他把石头压在纸的一角上。

    他站起来了。

    “这一张我留在这儿。”

    “上头十七个名字,是我昨天写的,我自己的字。”

    “谁要看,看。”

    “谁要抄,抄。”

    “抄错了不算我的。”

    “这一张我不带走。”

    “带走了,各位就得听我一个人说。”

    “留在这儿,各位自己看。”

    陈九斤转过身。

    他往大门走。

    停在半路那四个人还站在那儿。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没有人伸手。

    他走到大门口。

    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

    他看着台阶上头。

    “佘天成。”

    台阶上头那个人抬起头。

    “还有一句。”

    “您今天喊了。”

    他说完这五个字,转身出了大门。

    操场上。

    那张纸摊在土地上,压着一块石头。

    风从西边过来。

    纸的另外三个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八列人还站着。

    台阶上头,佘天成没有说话。

    岑五手上那个本子还合着。

    第五列。

    刚才伸着脖子往前挤了两步那个人。

    他从队列里走出来了。

    他走了四步。

    他在那张纸前头站住。

    他低下头看。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

    他把肩上那一样取下来了。

    他弯下腰。

    他把它放在脚边的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

    他站直了。

    他的左手垂在裤缝上。

    左手手腕上有一只表。

    表带是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