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子事哦？”

    冯宝宝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望着姜鸣，似乎不太明白究竟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愁成这副模样。

    姜鸣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冯宝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就是……刘梅说的那些事。”

    “刘梅说了好多事，你说的是哪个嘛？”

    “就是贝贝对我的那些心思。”

    姜鸣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他轻轻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贝贝相处了。”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认真回想了一下白天发生的事情。

    “哦，你说贝贝喜欢你那事嗦？”

    “……嗯。”

    姜鸣嘴角微微抽动。

    这种事情从妻子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反倒让他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偏偏冯宝宝说完之后，仍旧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做得怎么样。

    “那有啥子嘛？”

    “这还没什么？”姜鸣有些哭笑不得，“宝宝，我可是她爸。”

    “我晓得啊。”冯宝宝点点头，“你是她爸，我是她妈，贝贝是我们的娃儿。”

    “那你还说没什么？”

    “本来就是嘛。”

    冯宝宝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姜鸣今天有些奇怪。

    “贝贝喜欢你，你就不是她爸咯？”

    姜鸣一怔。

    “当然不是。”

    “那不就对咯。”

    冯宝宝说完，便重新靠回了他怀里，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姜鸣却被她这番话弄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无奈地笑了笑：“宝宝，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贝贝对我的那种喜欢，跟普通女儿对父亲的喜欢，可能不太一样。”

    “我晓得。”

    冯宝宝回答得十分干脆。

    姜鸣低头看向她：“你知道？”

    “刘梅不是说了嘛。”冯宝宝抬起眼睛，“她说贝贝从小就学我，想跟你牵手，想挨着你，还想像我一样跟你睡觉。”

    听见最后一句，姜鸣不由得轻咳了一声。

    “所以我才头疼啊。”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刘梅用双全手改过贝贝的认知，现在那些暗示虽然已经清除了，可她这么多年形成的感情，却不见得会跟着一起消失。我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姜鸣望着窗外，神情渐渐有些复杂。

    “今天她连靠近我都不敢了。你说，我以后究竟该像以前一样对她，还是该稍微保持些距离？”

    冯宝宝仰起脸，盯着姜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姜鸣，你是不是怕贝贝以后不把你当爸爸咯？”

    姜鸣愣了愣，随后摇头。

    “倒也不是。我只是怕自己处理不好，再伤了她的心。”

    “那你就跟以前一样嘛。”

    “跟以前一样？”

    “嗯，贝贝今天还问你怪不怪她。她都哭成那个样子咯，你要是突然不理她，她肯定又要哭。”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姜鸣心坎里。

    他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贝贝才刚刚从刘梅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内心原本就十分脆弱。若是自己突然改变了对她的态度，以她那副敏感的性子，恐怕立刻便会察觉。

    到时候，难免又要胡思乱想。

    可姜鸣仍旧有些迟疑。

    “宝宝，那万一贝贝以后又……”

    “又啥子？”

    “又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呢？”

    冯宝宝想了想，忽然反问道：“她心里想啥子，你管得住啊？”

    姜鸣顿时哑然。

    “管不住。”

    “那不就得咯。”冯宝宝认真说道，“你又不是刘梅，不能钻进她脑壳里头，叫她想啥子就想啥子。”

    姜鸣闻言，心头忽然一动。

    冯宝宝却还在继续说着：“她现在脑壳里头乱得很，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你逼她，她也不晓得该咋个办噻。”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反正你是她爸，就好好当她爸嘛。她要是做得不对，你就跟她讲。她要是想不明白，你就慢慢教。以前不都是这样子的？”

    姜鸣沉默下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考虑贝贝那些复杂的感情，却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无论贝贝心里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念头，他与她之间的父女关系，都不会因此改变。

    他既不需要因为女儿可能产生了不合适的感情，便刻意疏远她，也不能因为心疼女儿，就模糊了两人之间应有的界限。

    该疼爱的时候疼爱，该教导的时候教导。

    至于贝贝心中的那些困惑，终究还得让她自己慢慢想明白。

    只是想到这里，姜鸣又忍不住看向怀里的妻子。

    “宝宝，你就一点也不介意？”

    “介意啥子？”

    “贝贝对我的那些心思啊。”姜鸣有些无奈，“换作别的女人，恐怕早就生气了。”

    冯宝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可是贝贝又没把你抢走。”

    姜鸣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话说得……”

    “本来就是嘛。”

    冯宝宝神色认真，伸手抱住姜鸣的腰，将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

    “你是我男人，贝贝是我们娃儿。我晓得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又十分笃定。

    姜鸣低头望着妻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受。

    冯宝宝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也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因为这种事情生出种种猜忌。

    可她并非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许多在旁人看来纠缠不清的问题，在她眼里，原本就有着极为简单的答案。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己先乱了分寸？

    “再说咯……”

    冯宝宝忽然又开口了。

    “嗯？”

    “刘梅拿那个啥子双全手，把贝贝弄得都不像她自己咯。现在好不容易弄回来，你就让她慢慢想嘛。”

    她抬起头，望着姜鸣说道：“以前贝贝小时候，连哭都不会。你不是也说，要慢慢教她，让她学会自己想事情吗？”

    姜鸣微微一怔。

    “现在她会哭咯，也会难过咯。”冯宝宝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其他事情，也可以慢慢学噻。”

    听到这里，姜鸣终于不再说话。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自己修行时始终十分看重的一个字。

    诚。

    修行之人讲究诚于己，不欺本心。

    可所谓诚，并不是心里有什么念头，便一定要付诸行动，更不是可以拿自己的欲念当作逾越规矩的借口。

    一个人唯有真正认识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才能在此基础上辨明是非，作出取舍。

    而现在的贝贝，恐怕连这第一步都尚未做到。

    她的心思被刘梅干涉了那么多年，许多情感早已与过去的经历纠缠在一起。

    即便如今除去了外来的暗示，也不意味着她便能立刻分清，哪些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哪些又是旁人强加于她的东西。

    倘若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为了尽快解决麻烦，直接命令她不许再有那些念头，她多半会乖乖照做。

    可那样一来，与刘梅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姜鸣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终于渐渐有了些眉目。

    “宝宝，你说得对。”

    “嗯？”

    “是我想得太多了。”

    姜鸣伸手抚过妻子的长发，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贝贝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急着替她弄清楚那些事情，而是让她先恢复过来。等她什么时候能够平静地面对自己的心思了，我再慢慢跟她谈。”

    说到这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有些事情，我也不能一直装糊涂。”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

    “那你以后跟她讲嘛。”

    “嗯，以后再讲。”

    “那现在可以睡觉咯？”

    姜鸣沉吟片刻，

    “宝宝，我还想进一趟内景。”

    “进去做啥子？”

    “查查刘梅的来历。”

    姜鸣靠在床头，眉头微微皱起。

    “今天她死得太决绝了，一发现事情没了转圜的余地，便直接自杀。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而且，她对我的调查实在太仔细了，许多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被她查出来。她一个人，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姜鸣越说，神情越发凝重。

    “我怀疑除了刘梅，暗地里还有其他人在筹谋着什么。尤其是你的身世，恐怕牵扯到的人远比我们想象中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冯宝宝听见有机会查到自己身世的线索，必定会追问。

    然而这一次，她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口。

    冯宝宝只是静静地看了姜鸣片刻，随后突然掀开被子，翻身跨坐到了他的腰间。

    姜鸣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宝宝？”

    “今天不要去了。”

    冯宝宝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姜鸣不由得愣住了。

    夫妻二人相处这么多年，冯宝宝平日里虽然有自己的主意，却很少这样直接地否定他的决定。

    更何况，这次还是为了调查她一直念念不忘的身世。

    “啊？为什么？你不是一直……”

    话还没说完，冯宝宝便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姜鸣剩下的半句话顿时被堵了回去。

    他原本还想抬头说些什么，冯宝宝却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根本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垂落的长发扫过他的颈侧，姜鸣扶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直到片刻之后，冯宝宝才稍稍抬起头。

    姜鸣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呼吸微微一滞。

    “宝宝，你……”

    冯宝宝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他重新按回枕头上。

    “今天不准想那些事，你不要动，放着我来。”

    说完，她又低下了头。

    床头灯悄然熄灭，满室只剩一帘月色。

    窗外风过庭前树，窗内春深夜未央。

    红烛虽无，情意犹在，旧梦未寻，眼前人却已相伴半生。

    今宵暂把前尘忘，不问来时路，只怜枕边人。

    一夜春风吹不尽，明朝醒来，又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