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铠的父母是来旅游的。

    周铠提前半个月就在准备。订了酒店，安排了三天的行程，还特意把供应链基地的参观时间排在了第一天。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上班还早，穿了件新衬衫。

    车到基地门口，周父下车，抬头看了一圈。

    两个大仓库，一排停着的货车，门口进出的工人。地面干净，地上刷着黄线的通道，一辆叉车正从里面开出来。

    “这是你上班的地方？“

    “这是我管的地方。“周铠说。

    周父没说话，跟着往里走。

    走到一半，一个工人叫住周铠：“铠哥，江州那边要的三百箱还差二十箱，下午三点到。对不上我给你打电话。“

    周铠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记了一笔，又问了两句库存和账期。

    周父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串动作，眼睛慢慢睁大。

    他记得儿子以前什么样。

    那孩子在家的时候，一天到晚抱着手机打游戏。有一回他跟周铠说，你好好念书，别一天到晚玩那个。周铠回他一句“读书有什么用“，气得他三天没跟儿子说话。

    他一直以为，这孩子废了。

    参观完，工人们开始卸货。周铠站在月台上报数、对单、签字。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报数的声音。

    周父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爸，怎么样？“周铠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得意。

    周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儿啊，你出息了。“

    周母站在旁边抹眼泪。

    “当年让你好好读书你不听，天天打游戏。“她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我还以为你废了。“

    周铠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

    “妈，我这不是遇到贵人了嘛。“

    那天晚上，周铠请父母吃饭。

    是一家普通的小馆子，四个菜，一个汤，他抢先把单买了。

    “爸、妈，从今天起，家里的开销我来。“他说，“你们那点退休金，留着自己花。“

    周父愣了一下：“你工资够吗？“

    “够。“周铠说，“我现在一个月拿的，比以前一年都多。“

    周父端起杯子，手有点抖，把杯子碰得响。

    “好儿子。“他说，“好儿子。“

    参观那天，周父在仓库里走得比谁都慢。

    他在一排货架前停下，看货架上的标签。上面写着日期、批次、产地、温湿度。

    “这都是铠子写的？“

    “是我们组统一做的。“周铠说，“他是我带的。“

    周父点点头，又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有一间小屋，门上写着“品控室“。里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电子秤和一台电脑。

    周铠推开门：“爸，进来看看。“

    周父站在门口没动。

    “这里头我做不了。“他说，“我连电脑都不会开。“

    “不用你会。“周铠说，“你会看秤就行。“

    他拿起一包茶，放上电子秤，报出数字；又撕开一包，闻了闻。

    “这一批香气差点，得退。“

    周父看着他。

    他记得儿子十七岁那年。

    那天周铠从学校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说不想念了。周父抄起扫帚打了他一顿，打完自己坐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跟人打听，说要不要托关系送孩子去技校。别人说，你家那个，难。

    他就这么愁了七八年。

    现在他站在这个仓库里，看着儿子把一包茶翻过来看批次，忽然有点想哭。

    “铠子。“他说。

    “啊？“

    “你妈那腰，最近又疼了。“

    “我知道。“周铠说，“我上个月打了钱，让她去拍个片子。“

    “你打了？“

    “打了。“周铠说，“三千。你让她别舍不得。“

    周父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以前都是我给你们打钱。“他最后说。

    “以后不用了。“周铠说，“以后我来。“

    这段对话发生在仓库里，谁也没看见。

    当天晚上，周铠把这件事说给马骁听。

    马骁沉默了一下。

    “铠子。“他说，“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爸，去年就没等到我给他打钱。“

    周铠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周父喝多了。回酒店的路上，他一直拍着周铠的肩膀，一句话反反复复说了七八遍。

    周铠扶着他，没烦。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听父亲这么夸他。

    第二天一早，周铠送父母去车站。

    那两天他把江州的行程排得满满的，最后一站是江边。周父站在江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地方好“。

    进站前，周母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子东西，是家里晒的干菜。

    “你这边吃饭不规律，自己煮点汤。“

    “知道了。“

    车开出去以后，他站在站台上没走，一直到车尾的灯看不见。

    回到仓库，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袋子干菜放进自己办公室的柜子里，锁好。

    晚上他加班，泡了一碗汤。

    味道跟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