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你们昨晚挖了两倍土方的份上，本官给你一刻钟时间。”陆安年见张天泽神色变了，意味深长的退后一步，让开垛口的位置，把一个铁皮扩音筒递了过去。

    “去跟你们高大帅打个招呼吧！不然等会儿开打，你连给自己哭丧的机会可能都没了。”

    陆安年的声音就像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张天泽头脑顿时一阵发热。

    他当即一把抢过铁皮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女墙边，半个身子探出了垛口。

    此时，城下的高行周正准备下令鸣鼓进军。

    忽然，城头上传来一声暴雷般的咆哮：

    “高行周！我日你先人！！”

    张天泽本就是武人，鼓足内息后喊出的这一嗓子经过铁皮筒的放大，就如平地惊雷般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响，传到了威胜军的阵前。

    霎那间，四周俱静。

    三万晋军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城头。

    高行周的心也是微微一颤，胯下战马受惊，连退了两步。

    他猛地抬头，紧接着瞳孔骤然缩紧。

    只见景陵城头的女墙后，本该“全军覆没、尸骨未寒”的张天泽，竟莫名的就出现在了那里，举着个古怪铁筒破口大骂，那一声声惊雷般的怒吼，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

    只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整个威胜军内部都惊了，瞬间一阵阵质疑和错愕声，就从军阵之中传了出来。

    “那……那是张将军？！”

    “张统领没死？！旁边的不是二狗子和李老四吗？他们怎么都在景陵城头上？”

    “大帅刚才不是说张将军战至最后一人，全军殉国了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那刘全也已经死了，现在怕是完全搞不清楚了！”

    “......”

    最前排的威胜军将士们看景陵城上的情况，看的最是真切。

    此刻所有人都傻眼了。

    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悲愤气氛，瞬间凝固。

    无数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马背上的高行周和杨彦询。

    此时，将士们都是心知肚明。

    很显然，高大帅...骗了他们！

    杨彦询张大了嘴，脸色由白转青，抓着缰绳的手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一旁的高行周虽然也气得气血翻涌，老脸涨成猪肝色，但毕竟是百战宿将，直到此时依旧能沉住气。

    脑海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挽回士气的唯一办法。

    “众将士肃静！莫要被敌人的离间手段所迷惑了！”高行周双目赤红，气沉丹田沉声怒喝：“城墙上那人定是易容的贼人，想要借此打压我威胜军士气，大家莫要上当了！！”

    高行周此时也是气愤不已，语气中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戎马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这一刻，不管城墙上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张天泽，在他眼里都不重要了。

    因为，那已经是个死人。

    而且必须是个死人！！

    “擂鼓！先锋营准备攻城！！！”

    “再有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

    战鼓擂响。

    牛皮大鼓发出的沉闷声浪，强行压下了威胜军阵中的嘈杂与惊疑。

    虽然有不少人觉得，事情也太过巧合了，高行舟的解释也存在着不合理的地方，但军令如山。

    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们想太多。

    高行周横刀立马，赤红的双目扫过前排将士：“督战队上前！畏缩不前者，斩！议论军情者，斩！五千先锋营带攻城器械前压，左右两军，从旁策应，给本帅拔下景陵北门！”

    随着高行舟的命令下达，战场上肃杀之气骤起。

    军中老卒尤其明白，此刻哪怕城头上站着的是天王老子，只要鼓声不停，他们就只能往前冲阵，否则率先落在他们头上的就是督战队的大刀。

    “杀——！”

    三千名威胜军先锋步卒扛起云梯，推着蒙皮撞车以及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在各级将校的嘶吼声中迈开步子，脱离本阵，向着景陵城墙发起冲锋。

    紧随其后的，两千名手持长弓的弓箭手，准备提供抛射掩护。

    城头上。

    张天泽还保持着探出垛口的姿势，看着下方黑压压冲来的同袍，又看了看远处高行周冷漠的身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底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

    姓高的这是真没打算管他死活啊！

    “行了，退回来吧，机会我已经给你了。”陆安年走到女墙边，随手拿过张天泽手里的铁皮筒，递给身侧的周信，“把他带下去，准备战斗。”

    张天泽失魂落魄地被两名甲士架走，连挣扎的心思都没了。

    陆安年双手撑在城砖上，俯瞰着下方急速逼近的黑色人潮。

    “主公，敌军已入六百步。”

    王进按着腰间横刀，沉声禀报，“火器营随时可以开火。”

    “不急。”陆安年神色平静，“放进四百步，既然他们找死，就先给他们留个深刻的教训。”

    “是！”

    城下，五千先锋营的脚步声汇聚成闷雷。

    五百步。

    四百五十步。

    威胜军先锋营指挥使王铁山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墙，心中发紧。

    直到现在，城头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冲！过了三百步就是立功的时候！”王铁山咬牙怒吼。

    前排推着撞车的威胜士卒满头大汗，却一点也不敢停，只盼着能尽快跨过三百步的界线。

    他们清楚的知道，只有冲到城墙下，才能有更多活命的机会。

    然而，就在这一刻。

    景陵城头上，一面赤色令旗猛然挥落。

    “放！”

    王进的暴喝声在城头炸响。

    三十门早已校准好仰角的铸铁火炮，被火器营士卒同时点燃了引线。

    嗤...！

    随着引线燃尽。

    轰！轰！轰！轰！

    三十道炽烈的火舌瞬间喷出炮口，白烟弥漫了整个景陵北城头。

    沉闷的巨响震得整座城墙仿佛都在轻颤，女墙上的积灰更是簌簌往下掉。

    五里外威胜军本阵中。

    高行周胯下的战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

    “什么动静？！”

    杨彦询更是吓得直接双手死死抓住马鞍，骇然望向天空。

    只见三十颗黑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划破晨雾，精准地砸进了五千先锋营密集的阵型中。

    下一瞬。

    大地震颤。

    轰隆——！

    炙烈的火光冲天而起，黑烟裹挟着泥土、断肢、铁甲碎片，在平原上炸开了三十团血色花朵。

    冲在最前面的王铁山只觉得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整个人直接被一道气浪掀飞了出去，而后重重摔在泥水里。

    他的耳朵顿时一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待他勉强挣扎着爬起来，伸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满手都是温热的血水和碎肉。

    而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百人队，连同两辆沉重的包铁撞车，此刻皆已经人仰马翻，倒下了一半。

    大地上只剩下几个还在冒着黑烟的大坑，残缺不全的尸首遍地，没死的士卒在泥地里疯狂翻滚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