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出分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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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第一个周五,中考出分。那天早上陆知言醒得比平时还早。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风扇转动的影子,转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客厅。沈千千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开口说了一句“几点出”,她说“九点”。他点了点头,靠着沙发靠垫看着对面墙上挂钟的指针从七点四十走到八点十分又走到八点五十。
九点整的时候沈千千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偏头看着陆知言开口说了一句“出来了”。他坐在旁边没有动,问了一句“多少”,她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总分比他们估的高了几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到琴房里去了。琴声很快响起来——他在弹那首《考完了出来》的最后一段,弹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考场外面跑着穿过马路。沈千千坐在客厅里听着那阵琴声,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中午方一舟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也考得不错,比估分高了一些。两个人约好了下午碰一面。下午他们约在小区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碰了头,方一舟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半天终于可以放松的表情。两个人坐在树底下的石阶上聊了一会儿——聊各自考了多少、聊暑假要不要一起合曲子、聊开学之后高中那边能不能继续上少年班。方一舟说“我打听了。少年班高中部还有。陆教授还在。我们可以继续上”,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三声重奏组也继续”。两个人坐在树底下聊到太阳快落山才各自回家。
七月中旬他们回了老宅一趟。周奶奶早就打了电话来问考得怎么样。陆知言把分数报了之后周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好。好。你爷爷听到了肯定高兴。他最近腿不太好,走路慢了一些。但脑子清楚。天天看报纸。还问知言考得怎么样了”。那天下午他们回了老宅,陆知言进了院子先跑到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七月的桂花树满树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持续翻动着,枝丫间没有任何花的痕迹,但那些叶子已经被夏天的阳光和雨水养得很厚实了。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进堂屋去找周奶奶和周爷爷。
周爷爷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看到陆知言进来就招了招手让他过去。他走过去在藤椅旁边蹲下来,周爷爷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考完了?”,他点了点头说“考完了。分数出来了。比估的高了几分”。周爷爷点了点头说“你爸以前读书也好。你随他”。陆知言蹲在藤椅旁边想了一下然后说“那爷爷你以前读书好吗”,周爷爷笑了一下说“我读书一般。但我会修东西。你奶奶说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找我”。他蹲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那你也厉害”。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夏天的雨打落的树皮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跑向院门口的车。周奶奶和周爷爷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后座上。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奶奶还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车这边慢慢挥着。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手里攥着那块树皮,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首《中考前组曲》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出分了。比估的高几分。爷爷奶奶高兴。”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回老宅了。爷爷说我会修东西不如他。但我考得好随我爸”。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高中呢。想好了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上城东实验中学高中部。方一舟也去那个。陈屿也去。少年班高中部还能继续上。三声重奏组不散”。她点了点头说“那高中三年还能继续写曲子”,他说“对。高中写新的。比初中写得更多”。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老宅拍的照片——陆知言蹲在周爷爷藤椅旁边听周爷爷说话,周爷爷伸手在他头顶摸着。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回老宅了。爷爷说他修东西厉害。知言说那他考得好随他爸”。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爷爷腿不太好了。但脑子清楚。还天天看报纸问知言考得怎么样”。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