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紧紧抱着怀里的胖小子。

    胸腔内那阵震耳欲聋的豪迈大笑声，慢慢停歇。

    他收拢下颌。

    粗糙的胡茬蹭过儿子柔嫩的面颊。

    小家伙嫌弃地扭过脑袋，短胖的双臂胡乱挥舞。

    江彻非但没恼，反而扯开厚实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眼眸深处的冷硬与暴戾，在这个柔软的生命面前彻底消融。

    他转过身躯。

    将孩子小心翼翼地递交出去。

    苏小雅赶紧伸出双手，稳稳接过襁褓。

    她低着头，轻声哄着咿呀学语的婴儿。

    江彻退后半步。

    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

    他立在防弹玻璃窗前，视线穿透深黑色的夜幕。

    盯着外头那条浩瀚璀璨的星河。

    星光闪烁，透着万年不变的冰冷。

    曾几何时。

    那片深空是无数资本寡头争夺的死地。

    而如今。

    马斯克的星链舰队早就被迫修改了轨道参数。

    乖乖退出了鼎盛划定的警戒红线。

    那座喷涂着血色狼头图腾的太空物流中转站。

    正悬停于近地轨道，按照既定程序平稳运转。

    再没有不长眼的外国卫星敢去碰瓷。

    江彻看着那片浩瀚星海。

    眼底那团曾经燃烧的狂热野火，一点一点降温。

    直至彻底熄灭。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雾喷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小圈朦胧的水汽。

    没意思了。

    太空这块版图，已经失去了一切悬念。

    没有了华尔街大鳄的围追堵截。

    没有了竞争对手的阴谋诡计。

    剩下的，只有那些按部就班的代码与机械臂。

    这片真空地带，彻底变成了一条枯燥无味的流水线。

    像一潭死水。

    激不起半点浪花。

    次日清晨。

    松江市飘着细密的春雨。

    雨水打在鼎盛百层大厦的外立面，冲刷着昨夜的尘埃。

    顶层环形会议室内。

    冷气呼呼运转，吹散了空气里的闷热。

    长长的降香黄檀木桌旁，坐满了鼎盛的核心高管。

    一帮人昨晚多喝了几杯，此刻一个个强打着精神。

    徐虎捂着沉甸甸的脑袋，眼皮直打架。

    他张开大嘴，刚想打个哈欠。

    红木大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江彻迈着长腿走入室内。

    皮鞋踩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虎浑身一激灵。

    硬生生把半个哈欠憋回喉咙深处。

    眼角憋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赶紧坐直身躯，双手死死按住膝盖。

    江彻没有穿西服外套。

    只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羊绒衫。

    领口微敞，透着几分随性。

    他右手端着一只陈旧的紫砂茶杯。

    走到主位前侧。

    “当啷。”

    紫砂杯底磕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声音不大。

    却让会议室内的几十号堂主同时屏住呼吸。

    所有人背脊紧绷，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江彻没有落座。

    他绕过大班椅，走到整面墙大小的白板跟前。

    伸手抓起粉笔槽内的一支蓝色马克笔。

    大拇指抵住笔帽。

    “吧嗒”一声，拔掉盖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洁白的板面。

    手臂大开大合地挥动。

    蓝色笔尖剧烈摩擦白板表面。

    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啦”尖啸。

    一个巨大的蓝色圆圈。

    瞬间占据了白板一大半的面积。

    线条粗犷，透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江彻随手丢掉马克笔。

    塑料笔管砸进铝合金槽，弹跳了两下。

    他转回身，深邃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糙汉子。

    “咱们的船，现在跑到哪了？”

    江彻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陈刀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

    赶紧翻开手边的蓝色文件夹。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回大哥。”

    陈刀咽了口干沫，嗓音有些发紧。

    “咱们那十几艘十万吨级的远洋货轮，已经占了太平洋八成的航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彻的脸色，继续汇报。

    “欧美那些传统海运巨头，现在全靠咱们施舍订单过日子。”

    “只要看到咱们船舷喷着的狼头标志。”

    “哪怕是军舰，也得提前给咱们让出主航道。”

    陈刀咧开嘴，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咱们在海面，已经是绝对的霸主。”

    江彻端起紫砂杯。

    吹散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微热的浓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海面。”

    江彻重复了这两个字。

    眼底泛起一抹讥诮的冷芒。

    “当。”

    他把茶杯重重顿回玻璃桌面。

    震得杯中茶水险些溢出。

    “蓝星百分之七十的面积，被海洋覆盖。”

    江彻双手撑住桌沿，身躯前倾。

    犹如一头锁定新猎物的雄狮。

    “咱们鼎盛拼死拼活，砸了那么多钱。”

    “触角居然只停留在海皮表面？”

    会议室内死寂无声。

    几十号堂主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帮在陆地街头提着钢管冲杀出来的猛男。

    显然没跟紧老板的跳跃思维。

    海运都称霸了，不留在水面，还能去哪？

    江彻走到白板旁。

    食指弯曲，重重叩击那个巨大的蓝色圆圈。

    指节敲击面板，发出“邦邦”闷响。

    “太空那块地盘，规矩早就定死了。”

    “现在全是一帮冷冰冰的机器和无人飞船在干活。”

    江彻目光灼灼，透着一股疯狂的野心。

    “太无聊了。”

    他环视全场，拔高声线。

    “接下来。”

    “鼎盛的目标，转向万米深海！”

    “远洋深潜！”

    “深海能源开发！”

    江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耳膜。

    “海底那些冻得结结实实的可燃冰。”

    “那些几万年没人碰过的稀有矿脉。”

    “从明天起。”

    “全得贴咱们鼎盛的封条！”

    徐虎听呆了。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面庞瞬间挤成一团。

    宛如一条蜈蚣般的刀疤，跟着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万米深海？

    那是个什么概念？

    徐虎挠着发青的头皮，指甲刮出沙沙的干响。

    他吞了一大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大……大哥。”

    徐虎嗓音粗哑，透着满脑子清澈的愚蠢。

    “水底没氧气啊。”

    他举起两只戴着名表的大手。

    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捏住鼻子的憋气动作。

    “咱们兄弟水性再好，总不能憋着气潜下去吧？”

    徐虎急得满头大汗。

    “这要是沉到底，肺不得炸了？”

    “兄弟们总不能憋着气去海底给龙王爷送货吧？”

    “这活儿没法干啊！”

    雷豹在旁侧连连点头。

    伸手抹了一把脑门的虚汗。

    大金牙咬着干裂的嘴唇。

    “是啊大哥，深海水压那么强。”

    “别说送货了，兄弟们的骨头都得被水给压成粉渣子。”

    “这比坐火箭还吓人啊！”

    江彻听着这帮糙汉的抱怨。

    嘴角扯动。

    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冰冷的闷哼。

    如刀般锐利的视线，刮过徐虎那张宽大的脸颊。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们不长。”

    江彻转过头。

    不再理会这两个四肢发达的莽汉。

    目光径直锁定坐在长桌末端的HR总监苏梅。

    苏梅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裙。

    手里正拿着钢笔，飞速记录着会议纪要。

    听到江彻的冷哼。

    苏梅脊背一挺，立刻停下笔尖。

    抬头迎向江彻的视线。

    “苏梅。”

    江彻声音冷硬，透着不容违抗的独断。

    他死死盯着白板那个蓝色的圆圈。

    “去通知研发部。”

    江彻丢下最后一句话。

    “给兄弟们。”

    “换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