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灯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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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河吞下陆烬之后,黑塔上所有金阶同时熄灭。

    陆临渊一手抓着谢听雪,另一只手勉强扣在塔缝里。脚下原本能借力的金阶一块块化成灰,向百丈下方飘落。

    “先松我。”谢听雪道。

    陆临渊没理。

    “你右臂要裂了。”

    “已经裂了。”

    “那更该松。”

    “你闭嘴。”

    谢听雪抬眼看他。

    陆临渊额头全是冷汗,右袖从肩到腕已经湿透,不知道是黑水还是血。旧伤处每一次发力都在细微颤抖,却死扣着她腰后的衣带。

    谢听雪忽然没再争。

    她把剑换到左手,剑尖横插塔缝,替两个人分去一半重量。

    “数三下。”她说。

    “一。”

    “你倒是挺快。”

    “二。”

    陆临渊骂了一句。

    “三。”

    两人同时发力,沿塔壁翻回顶层。

    落地后陆临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谢听雪伸手扶他,他却先抬头看金门。

    门还在。

    门外倒河却已经空了。

    没有陆烬。

    也没有帝灯。

    只剩一条逆水向城外延伸。

    程峤等人赶到塔顶时,陆临渊已经用左手在地上画出河流方向。

    “往北?”顾长庚看了一眼。

    “不。”陆临渊道,“河在倒着走。它看着向北,实际出口在南。”

    “你怎么知道?”

    “灯火残灰在南边。”

    顾长庚蹲下,果然看见石缝里有三点极细金粉。

    钱掌柜喘得最厉害,爬上来先扶墙,等气匀了才问:“追不追?”

    程峤道:“当然追。”

    钱掌柜白他:“我问的是怎么追。”

    没人立刻回答。

    黑塔顶很高。

    从这里可以看见棋城三十六条街。刚刚被倒河一冲,几条低街已经积起黑水。居民正往高处搬东西,没人哭喊,但所有人动作都很急。

    阿槿在下面帮人抬一张床。

    床上躺的是陈小五的女儿。

    孩子抱着那把红柄小剪刀睡着了。

    陆临渊看了一会儿。

    “程峤留城。”

    “凭什么?”

    “你最能扛。”

    “这算夸我?”

    “算。”

    程峤还想争,谢听雪道:“倒河若再涨,低街要塌。你留,比跟我们追人有用。”

    这句话比陆临渊管用。

    程峤啧了一声,转身下塔:“行。谁家屋梁扛不住先喊我,别等砸脑袋了才知道疼。”

    姜小禾也留下。

    “周木匠伤口刚缝,三街还有十七个高热。”她把药箱往肩上一甩,“你们追你们的。回来要是多了伤口,自己排队。”

    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钱掌柜四人下塔。

    顺倒河残下来的水迹往南走。

    城南本来有一面黑墙。

    第230章时被百姓砸出一个洞,如今洞口被黑水冲宽了三倍。墙外不是他们来时的荒地,而是一片没见过的芦苇滩。

    天是灰的。

    水也是灰的。

    风吹过芦苇,叶片不往一边倒,而是像被两股相反的风同时拉扯,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北。

    地上有脚印。

    只有一串。

    四人准备上那条无桨船之前,棋城里又传来一次塌墙声。

    陆临渊回头看了一眼。

    谢听雪问:“担心?”

    “嗯。”

    “那我去。”

    “你追陆烬。”

    “谁定的?”

    陆临渊被她问住。

    谢听雪看他那副表情,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刚讲完别替人决定。”

    “我只是分工。”

    “分工也得问。”

    陆临渊沉默两息:“那你选。”

    谢听雪看向城里,又看向河。

    “追灯。”

    “理由?”

    “城里有程峤、姜小禾,还有这么多人。陆烬那边只有他自己。”

    钱掌柜听见,忍不住道:“你这是怕他出事?”

    谢听雪淡淡道:“怕他拿灯把所有人一起害死。”

    “哦。”

    钱掌柜把尾音拖得很长。

    谢听雪抬眼。

    钱掌柜立刻去翻船。

    陆临渊却听懂她没说完的那层意思。

    陆烬再麻烦,也还是个会流血的人。

    他夺灯不是为了毁城,而是因为他真的怕有人死。

    怕到了走偏。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不能只靠一剑砍倒。

    临行前,姜小禾从街上追来,给陆临渊重新换了右臂绷带。

    她拆开旧布时脸越来越黑。

    “你管这叫裂了?”

    伤口从肩后一直扯到肘上,旧疤整个翻开。

    陆临渊道:“还能动。”

    “死人也能被人抬着动。”

    姜小禾拿药粉往伤口一按。

    陆临渊脸色当场变了。

    谢听雪在旁边看着:“疼?”

    “还行。”

    姜小禾又按一下。

    “现在呢?”

    “姜小禾。”

    “叫全名没用。”她把布带绕紧,“追人可以,右手三成力。超过三成,回来我给你把胳膊卸了。”

    程峤从后面路过:“我帮你卸,快。”

    “滚。”

    程峤笑着走了。

    他笑归笑,转身时还是把自己那件厚外袍扔给陆临渊。

    “河边冷。”

    陆临渊接住。

    程峤已经走远,没有回头。

    谢听雪瞥了一眼外袍:“他是不是怕说好听话丢脸?”

    “他怕死。”

    “什么?”

    “怕肉麻死。”

    谢听雪真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可陆临渊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棋城这几天最难留下来的不是胜路,而是这些极小的东西:程峤扔来的衣服,姜小禾骂人的药粉,钱掌柜不合时宜的嘴,谢听雪一瞬间没藏住的笑。

    陆烬能不能在帝灯里看见这些?

    他不知道。

    也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该追上去。

    陆烬的。

    钱掌柜临上船前还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账册拆成两册。

    一册带走,一册交给阿槿。

    阿槿不接:“我又不会算账。”

    “谁让你算了。”

    “那给我干什么?”

    “记人。”

    钱掌柜指着城里正在收拾东西的街坊:“谁搬去高街,谁家墙塌了,谁今晚没地方睡,先写名字。不会写就画。你画墙、画锅、画瘸狗都行。”

    阿槿低头翻了翻。

    账册里已经夹着不少歪歪扭扭的图。

    陈小五女儿画的伞,那个无名孩子画的鞋,还有周木匠用左手画得像虫一样的木楔。

    “这也是账?”

    “怎么不是。”钱掌柜道,“欠钱叫账,欠人一个交代也叫账。”

    阿槿接了。

    “你回来我还你。”

    “别弄丢。”

    “你自己那本先别掉河里。”

    钱掌柜立刻把怀里账册往深处塞了塞。

    程峤靠在墙边看着,等钱掌柜走近才低声道:“真追出去?”

    “你又不去,问这么多。”

    “我怕你死。”

    钱掌柜脚步停了一下。

    程峤说完自己先不自在,粗着嗓子补:“你死了欠我的酒钱谁还?”

    钱掌柜笑:“我什么时候欠过你?”

    “现在欠。”

    “行。回来请你喝。”

    两个人谁也没说“保重”。

    程峤只用拳头碰了碰钱掌柜肩膀。

    钱掌柜走出两步,回头:“别让周木匠干活。”

    程峤道:“我能管住他?”

    “打晕。”

    “这个我会。”

    周木匠远处听见,破口大骂。

    这一通骂声跟着四人走到城外很远。

    直到黑墙把棋城挡住,才彻底听不见。

    脚印一路走向一条细河。

    河水逆坡而上。

    “人从这里出去的。”谢听雪蹲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没停。”

    “受伤呢?”陆临渊问。

    “左脚比右脚深。”

    “膝伤。”

    “还有。”她捻起泥里一点暗红,“吐过血。”

    钱掌柜看着两人:“你们追人怎么跟验尸似的?”

    顾长庚道:“习惯就好。”

    河边有一只翻扣的小船。

    船底写着一个褪色的“渡”字。

    没有船夫。

    船舷却挂着一盏刚熄灭的灯。

    不是帝灯。

    只是寻常纸灯。

    灯罩上用炭写着一句话。

    陆临渊把它翻过来。

    孤船离岸前,阿槿追到墙洞口,把父亲新削的一枚木楔扔给陆临渊。木楔很粗,侧面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字。周木匠站在后面骂她乱刻,她却朝船上喊:“我爹说,船漏了先堵,路断了再开。你们回来要是找不到门,就拿这个敲!”陆临渊把木楔塞进腰带。它不是什么法器,却比棋城给过他的任何通行令都更像一句准话。

    【你迟早会求一个最好的未来。】

    字是陆烬的。

    最后一个“来”字墨还没干。

    程峤不在,否则多半要骂。

    谢听雪只看一眼:“追。”

    陆临渊却没有立刻上船。

    “他故意留的。”

    “我知道。”

    “可能是饵。”

    “也知道。”

    “那你还追?”

    谢听雪看他:“你不是也准备追?”

    两人对视一息。

    钱掌柜把船翻过来:“你们俩以后要是成亲,吵架是不是能把一句话拆成两百句?”

    空气突然安静。

    顾长庚难得咳了一声。

    谢听雪面无表情:“掌柜。”

    “嗯?”

    “你留岸上。”

    钱掌柜立刻闭嘴上船。

    四人刚坐稳,船自己动了。

    没有桨。

    也没有风。

    它顺着那条逆坡而上的灰河,一点点滑离棋城。

    身后黑墙越来越远。

    就在棋城轮廓将要消失时,塔顶最后一点金光忽然亮起。

    帝灯已经不在。

    那亮光却像有人又点了一盏。

    陆临渊回头。

    黑塔最高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人影。

    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人举着一盏白灯。

    白灯朝他们晃了三下。

    顾长庚脸色微变。

    “不是送行。”

    “那是什么?”

    “三短。”

    陆临渊心口一沉。

    寒江矿井的旧信号。

    三短之后,本该还有一长。

    白灯第四次亮起。

    长亮不灭。

    三短一长。

    棋城里,又有人在用寒江的信号叫他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