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百姓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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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骨街里的人没死完。

    他们只是被困住了。

    黑色封街以后,声音很难传出来。第一声斧响隔了足足十几息才钻过墨墙,像从井底传上来的。陆临渊贴近街口,照骨气息沿地缝探进去,只看见一团团模糊的人影。

    “至少四十七个。”他说。

    陆烬道:“三十六条路里,鱼骨街从现在开始都救不出来。”

    “又来了。”程峤肩上缠着厚厚一圈布,站都站不直,还不忘翻白眼。

    “我说事实。”

    “你那事实昨天少死二十个。”

    陆烬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今天可以少骂一句。”

    “做梦。”

    两人居然越来越像会吵架的活人。

    顾长庚蹲在墨墙前试了七种雷符,全被吞掉。谢听雪用剑尖划过边缘,剑身立刻结出一层黑霜。她没有再试第二次。

    “硬破会伤里面的人。”

    “那就别硬破。”陆临渊说。

    “怎么进?”

    没人答得出来。

    答案来自一个卖鱼的寡妇。

    她姓罗,四十来岁,腰上还系着腥味很重的围裙。她看众人围着墨墙研究半天,忍不住道:“你们为什么非从街口进?”

    顾长庚抬头:“两边都封了。”

    “街口封了,后院呢?”

    “后院也是街。”

    “后院下面有旧冰窖。”

    所有人一静。

    罗寡妇指着脚下:“我们卖鱼的夏天藏冰,鱼骨街下面挖了三代。窖和窖之间有些偷懒的老板打通了,官图上没有。”

    陆烬眉头皱起。

    “你不知道?”阿槿问。

    “我为什么会知道卖鱼的偷挖地道?”

    “你不是看见未来吗?”

    “未来也不管谁家偷税。”

    钱掌柜忽然笑出声:“那就难怪了。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很多都不上账。”

    半刻后,十几个鱼贩带路,众人从三条街外的一间破冰窖下去。

    地道矮得只能弯腰走,泥壁渗水,脚下全是碎冰和旧鱼鳞。程峤肩伤严重,弯腰反而更疼,走两步就吸一口凉气。

    姜小禾在后面听烦了:“疼就说。”

    “我没说?”

    “你那叫哼。”

    “那我现在说,疼。”

    “忍着。”

    程峤回头:“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区别就有了。”

    程峤愣了一下,没再贫。

    地道尽头是一堵薄砖墙。

    罗寡妇贴耳听了听:“后面就是老孙家的腌鱼铺。”

    阿槿父亲不在,拆墙的活落到阿槿身上。小姑娘拿着父亲留下的短锤,第一下就敲偏了,震得手腕发疼。

    谢听雪蹲下来:“锤子不是剑。别用手腕,肩膀放松。”

    阿槿照做。

    第二下,砖缝裂开。

    第三下,洞了。

    一股黑气顺洞口猛地喷出来。

    陆临渊抬刀鞘挡在最前。黑气撞上刀鞘,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木纹,震得他掌心发麻。

    “退!”

    众人后撤。

    洞后立刻传来人的咳嗽和喊声。

    “外面有人!”

    “别堵洞!”

    “孩子先!”

    鱼骨街的人也没等他们安排。

    他们早就自己在黑街里组织起来。能走的把不能走的集中到腌鱼铺,水从井里提,食物从没来得及搬走的铺面里凑。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发现黑街里的棋兽只认“完整道路”,于是把门、桌、摊架全拆了,故意把巷子弄得乱七八糟。

    “它们跑直线快。”一个老鱼贩隔洞喊,“转弯像没长脑子!”

    程峤乐了:“终于有比我还笨的。”

    顾长庚看他:“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有人垫底。”

    救人刚开始,黑街里便传来急促撞击声。

    三头棋兽沿巷冲来。

    这里不能大打。

    墙太窄,头顶还压着旧梁,稍微一记重招就可能把整间铺子震塌。

    谢听雪第一个钻过洞。

    她进去后没有往前,而是贴在门侧。第一头棋兽冲进腌鱼铺时,只看见正面陆临渊的影子。

    它扑向陆临渊。

    谢听雪从侧后方出剑。

    剑只进一寸。

    她立刻抽回。

    棋兽转头的同时,陆临渊刀鞘砸在它鼻骨上,把兽头重新推正。程峤隔着洞伸进一根鱼叉,专挑后腿。顾长庚甚至没进屋,只从砖洞里放雷丝。

    四个人像在狭窄灶间里拆一口太大的铁锅。

    谁都施展不开。

    也因此每一下都得准。

    第二头棋兽从窗冲入时,罗寡妇忽然抓起一盆腌鱼盐泼过去。

    盐当然伤不了石头。

    可黑气沾盐以后竟冒出细白烟。

    棋兽动作慢了一瞬。

    罗寡妇自己都愣了:“真有用?”

    姜小禾在洞后喊:“继续泼!”

    一时间,整条鱼骨街的盐都来了。

    卖咸鱼的,腌菜的,做酱的,把平日最普通的粗盐一盆盆往黑兽身上砸。黑气被逼得往棋石缝里缩,顾长庚的雷丝终于能进去。

    半炷香后,三头棋兽倒在满地盐水里。

    没人欢呼。

    因为还有人没出去。

    整整一个时辰,鱼骨街四十七人全部从冰窖地道撤出。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瘸腿老头,他死活要抱着一只腌鱼坛。姜小禾看到坛子就头疼:“又是什么救命药?”

    老头摇头:“我孙子最爱吃。”

    “孙子呢?”

    “前些年死了。”

    姜小禾沉默。

    老头抱紧坛子:“我就留这一口念想。”

    这一次,她没骂。

    她伸手接过坛子,帮他抱着。

    鱼骨街仍然黑着。

    可塔上的“败”字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陆临渊斩的。

    不是谢听雪刺的。

    是城里卖鱼、卖盐、挖冰窖的人,用他们自己那些从不上仙门卷宗的小事一点点撬开的。

    陆烬站在街口,望着从冰窖爬出来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棋盘外的东西只是杂音。”

    钱掌柜道:“做账的人最怕你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觉得是杂音的,往往正是欠了没还的那一文钱。”

    陆烬没有反驳。

    黑塔第五层忽然传来一声沉响。

    三十六幅败图里,鱼骨街那一幅慢慢翻了个面。

    背面没有“胜”。

    只有一道空白。

    空白正中,出现一个很小的点。

    鱼骨街的人出来以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吵架。

    有人说那条街已经黑了,绝不能再回去;有人说祖屋、井契、灵位都在里面,不回去等于一辈子做浮萍。罗寡妇站在中间听了半天,最后把鱼刀往木案上一剁:“今天谁都不回。明天能不能回,明天再吵。”

    这句话没人反对。

    她转身给所有从地道爬出来的人分粗盐水洗伤。一个十六七岁的鱼铺学徒发现盐碰到黑气会冒白烟,蹲在地上琢磨半天,拿麻绳蘸满盐水,在临时住处周围拉了一圈。

    程峤看见:“这能挡兽?”

    “不能。”少年道,“至少兽来了会冒烟,我先看见。”

    顾长庚停下脚,认真看了那圈绳一会儿:“不错。”

    少年有点受宠若惊:“真有用?”

    “比某些只会顶门梁的人有用。”

    程峤立刻骂回去。

    晚饭时,罗寡妇把抢出来的一坛咸鱼拆开,煮了很大一锅粥。那瘸腿老头抱着给死去孙子留的鱼坛不肯动,她也没劝,只另外夹了一小块放到他碗边。

    老人吃到一半忽然哭了。

    不是嚎,只是一边喝粥一边掉眼泪。

    姜小禾坐在旁边,装没看见。

    陆烬第一次和这些人一起吃饭。他喝了两口咸得发苦的粥,皱眉。

    罗寡妇瞪他:“嫌咸?”

    陆烬停了停,把碗端稳:“没有。”

    他以前只在未来里见过“鱼骨街四十七人存活”。这是第一次知道,存活的人会因为一锅太咸的粥坐在一起。

    傍晚,鱼骨街逃出来的人把地道入口封了一半,只留一人可钻。不是怕回去,是怕黑气倒灌。阿槿帮着钉木板,右手虎口因上午敲墙肿得厉害。周木匠躺在伤棚里听说后,托人捎来一句:“锤子握松。”阿槿听完更生气:“他自己少一只手,还管我。”嘴上骂,下一锤却真的松了半寸。木钉一下比前面进得直。谢听雪在旁看见,没说教,只把备用护腕扔给她。阿槿问:“借我的?”“送。”“为什么?”“你爹现在没手给你做。”小姑娘低头把护腕系紧,很久才说:“以后我做给他。”

    救出来的鱼贩里有个小男孩一直攥着一枚鱼鳞。那是他母亲围裙上沾的,母亲没能从黑街出来。有人想把鳞片扔掉,说脏,小孩死活不肯。罗寡妇找了一小块红线,把鱼鳞穿起来系在他手腕上:“那就带着。”孩子问:“会臭吗?”“会。”“那怎么办?”“臭了洗。”这句过于普通的话反而让孩子点了头。谢听雪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时比来时慢半步。

    阿槿睡前把父亲那只旧工具袋枕在头下。袋里少了短锤,多了一卷谢听雪送的护腕布。她说怕丢,其实只是闻得到木屑味。

    罗寡妇第二天还真去问了回街的事,没人笑她。失去的屋子也是屋子,想回去看一眼并不丢人。

    那晚孩子们睡得很沉,鱼腥、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大人还在外头商量明天,没人知道街能不能回来。

    像有人第一次把一枚不属于黑白两色的棋子,轻轻放在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