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39章 寒夜残灯,旧梦绕藤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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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风先到。呼啸的西北风撞在老屋木门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窗纸被风鼓得不停颤动,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气,像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阿黄蜷缩在藤椅下方,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脊背的毛发被寒气浸透,往日里那层薄薄的脂肪,早已不足以抵御严冬的酷寒。

    它已经很久没有走到院门口了。

    往日里,哪怕腿脚酸胀,它也会挣扎着挪到门槛处,趴在那里眺望巷口。可这几日,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它的四肢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起身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后腿的关节僵硬酸痛,站起来的时候,不得不先撑着前爪,颤颤巍巍地挪动后肢,好半天才勉强站稳。

    铁皮烟盒和那张简笔画,被它护在身体内侧,用落叶严严实实地遮盖着。它不许任何东西触碰这两样物件,那是老李留在这世间,仅有的、能够触碰到的痕迹。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扑打在窗玻璃上,很快积了厚厚一层。堂屋没有生火,老李在世的时候,冬日里总会搬来一个小煤炉,放在藤椅旁边。煤火微微跳动,整间屋子暖融融的,阿黄就趴在煤炉和藤椅之间,一边汲取暖意,一边听老李低声说话。

    那时候,老李的咳嗽声在暖意里会轻上许多。他会把烤热的馒头掰一小块,吹凉了,递到阿黄的嘴边。

    “阿黄,趁热吃。”

    如今煤炉冷冷地靠在墙角,炉膛里空空荡荡,落满灰尘。

    阿黄试着挪动身体,想要靠近墙角那个煤炉。它慢慢爬出藤椅下方,四肢在冰冷的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短短几步路,它走了很久。等它终于蹭到煤炉旁边,伸出鼻子轻轻碰了碰冰冷的炉壁,只闻到一层厚厚的灰烬味道,再也没有往日暖烘烘的烟火气。

    它失落地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挪回藤椅底下。

    还是这里。只有这里,还残存着老李的气息。

    雪越积越厚,院门已经被大雪封住一半。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老屋里没有灯,张婶昨日送来的一盏小油灯,放在木桌角落,灯芯没有点燃。阿黄不会拨动灯芯,它只能守着黑暗。

    它把下巴搁在铁皮烟盒上,冰凉的铁皮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可它不肯挪开。它觉得,贴着烟盒,就好像贴着老李的手掌。

    困意一阵阵袭来。寒冷、饥饿、衰老,一同拖拽着它的意识,让它不断坠入梦境。

    最先浮现在梦里的,是春天。

    护城河畔,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漫天柳絮随风飞舞,像一场温柔的白雪。老李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外套,步子慢慢的,走在河堤上。阿黄跟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追着飞舞的柳絮奔跑。柳絮落在它的鼻尖,痒痒的,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停下脚步,笑着看它。

    “阿黄,慢点跑,别摔着。”

    老李的声音在春风里飘荡,温和又柔软。他走到一棵柳树下,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阳光穿过柳枝,落在老李的肩头,他的鬓角还没有那么多白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黄在梦里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老李转圈。它想要扑进老李的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可画面一转,春风消散,烈日炙烤大地。

    夏天来了。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长得浓密,树荫铺满半个院落。傍晚时分,老李搬一把小木凳,坐在梧桐树下,切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西瓜汁水饱满,清甜的香气飘满整座院子。老李把西瓜最甜的中心部分,挖成小块,放在一个搪瓷小碗里,推到阿黄面前。

    阿黄舔食着西瓜,凉丝丝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老李坐在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慢慢扇着风。蒲扇的风不大,却刚好吹散夏夜的燥热。偶尔有蚊虫飞过来,老李就挥一挥蒲扇,把蚊虫赶走,护着阿黄。

    “阿黄,夏天热,咱们好好歇着。”

    阿黄趴在老李的脚边,听着蒲扇摇动发出的沙沙声,昏昏沉沉地睡去。那是它一生中最安稳的夏日。

    梦境不停流转。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院子,老李拿着扫帚,慢慢清扫满地梧桐叶。他扫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捂着胸口咳嗽一阵。阿黄守在他身边,用脑袋拱一拱他的手心,想要替他分担难受。老李就蹲下来,抱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毛发里。

    “阿黄,有你陪着,就好多了。”

    落叶堆积在墙角,一筐又一筐。阿黄记得,那时候老李的咳嗽声已经变得频繁,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它就趴在床边,整夜整夜守着,只要老李一咳嗽,它就立刻醒来,舔一舔他的手背。

    一季又一季,在阿黄的梦里循环往复。春天柳絮,夏日西瓜,秋日落叶,冬日暖炉。四季的片段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它和老李全部的时光。

    可梦境终究会碎裂。

    一阵刺骨的寒风穿透窗缝,吹在阿黄的身上,它猛地惊醒过来。

    眼前依旧是冰冷的堂屋,空荡荡的藤椅,白茫茫的窗外大雪。梦里所有的温暖,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黄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把身体往藤椅底下缩得更深。它不明白,为什么梦里那么温暖,醒来却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冷。它只知道自己要守住这里,守住藤椅,守住烟盒,守住画纸,守住所有和老李有关的痕迹。

    它试着站起来,想要走到门口看一看。也许老李会踏着大雪回来,拍一拍身上的雪花,推开门说一句:“阿黄,我回来了。”

    它撑着前爪,后腿拼命用力,可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它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肋骨撞击地面,传来一阵钝痛。

    阿黄没有叫唤。它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睛望着木门。

    门外面,只有漫天风雪。

    它不甘心,休息了许久,再次尝试起身。这一次,它成功了。它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到门口,趴在门槛上。大雪封住了半个巷子,天地一片苍茫,看不见一个人影。

    “老李……”

    它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微弱得连它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雪呼啸。

    阿黄在门槛上趴了很久,直到四肢冻得彻底麻木,才艰难地转身,重新爬回藤椅旁边。它用嘴把散落的落叶重新拱回藤椅底下,把铁皮烟盒和简笔画仔细掩好。做完这一切,它已经耗尽全部力气,只能瘫软在地面上,大口喘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雪依旧没有停歇。

    黑暗笼罩老屋,没有灯光,没有炉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寂静。阿黄闭上眼睛,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摇摆。它时而清醒,听见风雪拍打门窗;时而沉睡,坠入一轮又一轮四季轮回的梦境。

    在清醒的间隙,它会伸出鼻子,一遍一遍嗅着藤椅的蓝布垫子。气味已经淡得近乎虚无,可它依旧执着地寻找。它害怕,害怕某一天醒来,再也嗅不到这股气息。

    那是老李存在的最后证据。

    夜半时分,门外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阿黄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勉强抬起脑袋,望向木门。

    锁芯转动,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风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张婶提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穿透风雪,照亮堂屋一小片区域。

    “阿黄?”

    张婶看见趴在藤椅旁的阿黄,快步走进来。她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热粥,是她自家熬的。

    “大雪封路,我差点走不过来。”张婶把油灯放在桌上,灯光摇曳,映出藤椅、落叶,还有蜷缩在藤椅下的阿黄。

    她蹲下身,看见阿黄浑身发抖,四肢僵硬,心头一酸。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靠着棉袄睡。”她伸手,想要把棉袄往阿黄身边推一推,阿黄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示声。

    它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的藤椅,靠近它的烟盒和画纸。

    张婶的手僵在半空,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傻狗,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这些东西。”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把热粥放在阿黄面前。

    “吃点东西吧,哪怕喝两口热水也好。”

    阿黄看了一眼粥碗,热气袅袅升起。它想起无数个清晨,老李端着两碗热粥,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它。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热气腾腾。

    它低下头,凑近粥碗,轻轻舔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它又舔了几口,便不再动。它不想多吃。它觉得,若是自己把粥吃完了,老李回来,就没有粥喝了。

    张婶看着它这个样子,眼眶发热。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劝说,阿黄都不会改变。它认定了老李会回来,便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把藤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李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该多心疼。”张婶低声说道,声音被风雪声盖住大半。

    阿黄抬起头,望向张婶。它听不懂全部的话语,却捕捉到了“老李”两个字。它轻轻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张婶陪着它坐了一会儿,油灯的灯油渐渐见底。她知道不能久留,大雪封路,回去的路越来越难走。

    “阿黄,我要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她站起身,拿起油灯,“明天雪停了,我再来看你。”

    她轻轻带上门,灯光消失在风雪之中。

    老屋重新陷入黑暗。

    阿黄重新趴回藤椅下方,把下巴搁在铁皮烟盒上。外面的风雪依旧喧嚣,可藤椅之下,是它小小的、不肯放弃的世界。

    它闭上眼睛,再次坠入梦境。

    梦里,又是冬天。不过那是一个温暖的冬天。煤炉燃着红红的火苗,藤椅上坐着老李。老李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黄,过来,挨着我,就不冷了。”

    阿黄欢快地跑过去,依偎在老李的脚边。炉火温暖,老李的手掌温暖,整个世界都暖洋洋的。

    它不想醒过来。

    可风雪依旧在敲打着窗棂,现实冰冷刺骨。阿黄在梦与醒之间来回徘徊,守着藤椅,守着旧物,守着一场永远不会实现的重逢。

    大雪落满庭院,覆盖了所有来路。

    藤椅之下,落叶之间,一只老去的土狗,在一年之中最冷的长夜,用尽全部力气,熬过又一个没有老李的寒冬。

    (第073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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