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726章 棍儿扔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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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第二天真找了根长棍儿来。拖把杆儿,竹子的,两米来长,一头缠了黑胶布,另一头光溜溜的。他拄着棍儿站在张婶家门口,冲院子里喊:“阿黄!出来!给你换根趁手的!”
阿黄从张婶家灶台后头钻出来,尾巴摇了两下,看见那根拖把杆儿,耳朵先是一竖,又耷拉回去了。它认得这根棍儿——老李家院子里原来也有一根,老李拿它够晾衣绳上的衣裳,够不着的时候就拿棍儿挑,挑完了顺手一搁,阿黄叼走过好几回,每回都被老李从狗嘴里薅出来,骂一句“这棍儿够衣裳的,你叼它干啥”。
陈叔把棍儿往地上一杵:“走,上河沿去,那儿宽敞。”
张婶从厨房探出脑袋:“吃了没?锅里有粥。”
“喝了来的。”陈叔把棍儿往肩上一扛,阿黄跟在他脚后头,一人一狗往护城河方向溜达。
初冬的护城河,水瘦得剩了一条窄带子,河沿两边的柳树全秃了,枝条光溜溜地垂着,风一吹拿柳梢抽水面,抽出一圈一圈的纹。河堤上是新铺的柏油路,晨练的人不少,跑步的、打太极的、遛鸟的,陈叔走两步就得跟人点个头打个招呼。
“老陈,遛狗呢?”卖豆腐脑的孙老头在河堤底下支了个摊,正往碗里舀卤子。
“遛棍儿。”陈叔把拖把杆儿往地上一指,“你瞅瞅,这狗认棍儿不认人。”
孙老头乐了:“狗不认棍儿认啥?认肉包子。阿黄,过来,给你块豆腐脑,不放卤子。”
阿黄在河堤上停住了,鼻子抽了两下,犹豫了一秒,看了陈叔一眼。陈叔拿棍儿往孙老头摊子那边一指:“去呗,人家给你就吃,不吃白不吃。”
阿黄跑下去,在孙老头脚边蹲好了。孙老头拿一次性碗舀了半碗豆腐脑,没搁卤子,拿勺子喂它。阿黄两口就舔完了,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在孙老头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跑回陈叔脚边。
“你看,会跟人打交道了。”孙老头冲陈叔喊,“比前阵子强。前阵子它趴老李家门槛上,谁叫都不理。”
陈叔带着阿黄继续往河沿深处走,走到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把棍儿往地上一杵:“阿黄,看好了——”
他抡圆了胳膊把棍儿扔出去,竹子棍儿在风里打了个旋,飞出去二十来米,一头扎进河滩上的枯草丛里。
阿黄冲出去两步,忽然刹住了。它回头看陈叔,又看棍儿飞出去的方向,鼻子抽了两下,耳朵往后一贴。
“去啊!叼回来!”
阿黄又跑了两步,这回彻底停下来了。它站在河滩上,扭头往来的方向看——河堤的尽头连着书脊巷,巷子口再往里走两百米,就是老李家。它蹲下来,屁股搁在枯草上,面朝巷子的方向,不动了。
陈叔走过去,蹲在它旁边,没催它。
阿黄就这么蹲着,风把它的耳朵吹得翻过来,它也不管。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它忽然站起来,小跑着回了头,在枯草丛里扒拉了两下,把竹棍儿叼出来了,一路小跑回到陈叔跟前,搁在他脚边上。
尾巴摇了两下,又朝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陈叔把棍儿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泥,跟阿黄说话,语气跟平时跟人聊天一个样:“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老李那老东西跟我下了十二年棋,回回悔棋,我骂他他嘿嘿笑,说‘下回不悔了下回悔了’,下回还悔。你说这号人,走的时候也不打个招呼,夜里头睡一觉就没醒过来,第二天早上我还端了棋盘去找他,推门进去他人都硬了。”
阿黄歪着脑袋听。
“你比我强。你还能去门槛上趴着等他。我连棋盘都收起来了。”陈叔拿棍儿戳了戳地,“走吧,再扔一回,这回你叼着跑两圈。”
第二回他把棍儿扔得近了些,十来米远。阿黄追出去,叼回来,没停,绕着陈叔跑了三圈,把棍儿往地上一搁,尾巴摇得比第一回欢。
“你看,不难吧。”
就这么扔了七八回,阿黄跑得鼻尖上冒热气,舌头吐出来歪在嘴帮子外面,呼哧呼哧喘。陈叔把棍儿收了,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几根旱烟叶子,拿手搓碎了,卷了一根,拿打火机点了,搁在河沿的石头缝里。
阿黄闻着烟味儿凑过去,蹲在石头旁边,眯着眼,鼻子一抽一抽的。
陈叔蹲在旁边抽烟——他自己卷的是纸烟,没抽旱烟——“你说老李这人,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买旱烟叶子都得挑便宜的,烟梗子多,抽起来噼里啪啦响。阿黄你闻闻,这就是你爹抽的味儿,我闻着都呛。”
阿黄打了个喷嚏。
陈叔乐了:“你也嫌呛?嫌呛还天天趴藤椅上闻。”
正说着,河堤上跑下来个人,三十来岁,穿运动裤运动鞋,脖子上搭条毛巾,跑得满头汗。跑到跟前一看是陈叔,站住了:“陈大爷,您遛狗呢?”
“遛棍儿。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从那边桥底下过来的,绕一圈。”这人拿毛巾擦了把汗,低头看了阿黄一眼,“哟,这不是老李家的狗吗?老李走了之后这狗还在呢?”
“在呢。张婶喂着。”
“张婶喂着?”这人蹲下来看了看阿黄,“这狗品相不错啊,中华田园犬,骨架大,毛色正。老李走了之后,我路过他家还听见狗叫唤,叫得挺惨的。我寻思这狗没人管了,早晚得跑。”
陈叔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家的?”
“我姓赵,住河对岸那个小区,每天从桥上跑过来。”赵姓***起来,拍了拍手,“陈大爷,这狗张婶养着,张婶儿子没意见?养狗挺麻烦的,吃喝拉撒都得管,还得打疫苗办狗证——”
“你有话直说。”
“我有个朋友开狗场的,专门繁殖土狗,品种纯的能卖好价钱。这狗要是张婶养着费劲,我跟我朋友说一声,他收。价钱好商量。”
陈叔还没开口,阿黄忽然站起来了。它没叫,也没龇牙,就是站起来了,尾巴垂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姓赵的。
姓赵的往后退了半步:“嚯,这狗还认人呢。”
“认人。”陈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拿竹棍儿拄着地,“认老李,认张婶,认我。不认你。你走吧。”
“陈大爷,我真是好心——”
“我知道你好心。”陈叔拿棍儿指了指阿黄,“你问它,它要跟你走,我不管。它要是不跟你走,你以后见着这狗绕着走,别瞎打听。”
姓赵的看了阿黄一眼。阿黄还是那么站着,尾巴都不晃了,眼睛直勾勾的,跟看门的时候一个样。
“行行行,我多嘴了。”姓赵的讪讪地走了,跑回河堤上,从桥上过了河。
陈叔低头看阿黄:“行啊,挺硬气。”
阿黄尾巴晃了两下,蹲回去,又趴到旱烟旁边闻味儿去了。
当天下午,张婶来陈叔家拿棍儿,陈叔把上午的事说了。张婶听完没吭声,蹲在院子里拿棍儿拨拉地上的落叶,拨拉了半天才开口:“老李信上说了,别让它去狗肉馆。那姓赵的虽然不是狗肉馆的,但他朋友是狗场的,狗场收狗往哪儿送,谁知道。”
“我回了。”陈叔说,“我跟姓赵的说了,这狗不卖。”
“你说了不算。”张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儿我去社区把狗证办了。老李在的时候没办,嫌麻烦,现在他不在了,我替他办。办了证就是我的狗了,谁来说都不好使。”
第二天张婶真去了社区,排了四十分钟队,填了三张表,交了八十块钱,领回来一块铁牌子,上头刻着“江城犬字第038729号”。她拿红绳穿了,挂在阿黄脖子上。阿黄低头闻了闻,拿爪子扒拉了两下,没扒拉掉,也就随它去了。
陈叔下午来瞅了一眼,说:“行,有户口了。以后谁再问,你拿牌子怼他脸上。”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拿狗证怼人脸?”张婶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是那个姓赵的。”
阿黄有了狗证之后,张婶带它出门的路线变了。以前是绕开人多的地方走,怕它见着生人不老实。现在专门挑人多的地方走——菜市场、公交站、社区广场,哪儿人多往哪儿走。
第一天去菜市场,阿黄夹着尾巴,缩在张婶脚后头,见着卖肉的就往边上躲。张婶拿绳子牵着它,在卖肉摊前头站了半分钟:“阿黄你看,这是猪肉。老李以前给你买过猪骨头,跟这个一个样。”
阿黄闻了闻,尾巴晃了一下。
“这是卖鱼的。”张婶又牵它到鱼摊跟前,“老李以前给你买过鱼头,炖汤泡饭。”
阿黄又闻了闻,尾巴晃了两下。
“这是卖豆腐的。”张婶站到孙老头的豆腐摊跟前——孙老头在菜市场也有个摊位——“老李以前给你买过豆腐脑,不放卤子那个。”
阿黄在豆腐摊跟前蹲下来,尾巴摇得挺欢。孙老头拿小碗舀了半碗豆腐脑递出来:“它记得我。早上在河沿给它吃过,它肯定记得。”
阿黄舔了两口,抬头看了孙老头一眼,尾巴摇得都快甩到张婶腿上了。
“你看,它认人了。”张婶挺得意,“老李以前老说这狗怕生,见人就躲。现在不躲了。”
孙老头一边给别人舀卤子一边说:“那是你带得好。狗这东西跟小孩一样,你带它多见人,它就不怕了。”
从菜市场出来,张婶又牵它去了社区广场。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刚散场,收拾音响的收拾音响,叠扇子的叠扇子。张大妈眼尖,瞅见张婶牵着阿黄过来,老远就喊:“哟,这不是老李家那狗吗?胖了!”
张婶把绳子松了松,让阿黄自己走。阿黄在广场上溜达了一圈,经过跳广场舞的地盘,那几个大妈挨个伸手摸它脑袋,它一个都没躲,尾巴挨个摇了一遍。
张大妈蹲下来搂着阿黄脖子:“这狗通人性。老李走那天我在场,它追救护车追出去两百米,鞋都跑掉一只——不对,狗没鞋——反正就是跑得可惨了。我回来跟我老伴说,老李没白养这狗。”
张婶站在旁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它现在跟我过,挺好的。”
张大妈站起来,压低嗓门:“张姐,老李那房子,他侄子前两天来看了,说打算卖。”
张婶愣了一下:“老李有侄子?”
“堂侄,八竿子打不着的。老李走了之后他来了一趟,翻箱倒柜找东西,让社区拦了。现在想卖房子呢。”
“房子是老李的,他侄子要卖,咱管不着。”
“我就是跟你提一嘴。”张大妈瞅了一眼阿黄,“那房子卖了,新住户要不养狗呢?阿黄回不去了,你可得想好。”
张婶低头看了看阿黄。阿黄正蹲在她脚边上,歪着脑袋听她俩说话,尾巴慢慢晃着。
“回不去就回不去。”张婶把绳子重新拽在手里,“它现在跟我过,我那儿就是它家。”
当天晚上,张婶在自家灶台上炖了一锅骨头汤,给阿黄舀了一碗稠的,自己喝了碗稀的。她老伴坐对面剥蒜,剥了两头,忽然冒了一句:“老李那房子,要不咱买下来?”
张婶差点把碗搁不稳:“你说啥?”
“老李房子不大,四十多平,老小区,能卖几个钱?咱儿子不是在攒首付吗,先别攒了,把老李房子接过来,给阿黄住。”
张婶盯着她老伴看了好几秒:“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大方。就是大方得不太明显。”她老伴把蒜瓣扔锅里,“再说了,老李以前教我下棋,我下不过他,他让了我一个马我还输。这份人情还没还呢。”
张婶端着碗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搁下,扭头看阿黄:“阿黄,听见没?你叔要给你买房子呢。”
阿黄从骨头汤碗里抬起头,鼻尖上沾着汤渍,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第二天,张婶去社区找了主任,把老李房子的事说了。主任翻了翻档案:“老李那房子是公房改的私房,产权清晰,他堂侄要卖得先办继承手续。手续没办完之前,房子动不了。你们要买,得等手续下来。”
“等多久?”
“快的三五个月,慢的半年一年。”
“行,我们等。”
从社区出来,张婶拐到老李家门口,拿钥匙开了院门——社区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让她帮着看房子——进去把藤椅上的灰擦了,又往扶手上搁了一根点着的旱烟。阿黄跟在她脚后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狗窝跟前闻了闻,又走到门槛上趴了两分钟。
张婶蹲下来跟它说话:“阿黄,你在这儿等着也行。房子的事我跟你叔张罗着呢,等房子弄下来,院子还是你的,藤椅还是你的,没人赶你走。”
阿黄歪着脑袋看她。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张婶拿手指头点了点它的鼻尖,“以后每天跟我出门遛弯,别老趴门槛上。老李交代了,棍儿扔远点儿,你就忘了。”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头。
张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巷子口的方向小声念叨了一句:“老李,房子我替你看着,狗我替你养着,旱烟我替你点着。你在那边少悔两盘棋,听见没?”
巷子口的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老槐树枯枝上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老李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阿黄抬起头,朝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张婶往家走了。
这回它没停。